这一夜，高振东歇在了娄家。
晚饭过后，三个男人凑在一处，又细细商讨了不少振兴电产的法子，厂里厂外的大小琐事，也都一一捋了遍。高振东和娄守行性情相投，聊得格外投机，这让娄老爷子和娄晓娥看在眼里，心里都透着欢喜。
家和方能万事兴，尤其是家里同辈儿几个都有出息、能力出众的光景，若是人心不齐，闹了隔阂，那麻烦可比家里只出一个拔尖儿的还要大。
子时零点的钟声悄然敲过，属于国人的新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高振东和娄守行带着娄晓娥，早早就候在了院子里，几挂粗长的大红鞭炮悬在廊下，红绸裹着炮身，看着就喜庆。
院门口传来娄母的一声喊：“点！”
高振东和娄守行同时擦燃火石，“铮”的两声轻响，火苗舔上炮捻，两人齐齐退开。这打火机是高振东为数不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用这枚带着硝烟味的物件点燃贺岁的鞭炮，于他而言，这新年便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骤然炸响，不止娄家，此刻整座城的鞭炮声都接连响起，此起彼伏，震彻了除夕夜的夜空。孩童们的欢笑声被淹没在震天的爆鸣里，那成片的声响撞进耳中，竟让高振东恍惚间似是回到了从前的战场。
昔日里的浴血拼杀，舍生忘死，所求的不就是此刻的万家灯火，人间欢腾吗？同样是震耳的声响，背后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一份是生死相搏，一份是人间安暖，这便是最珍贵的延续。
娄晓娥轻轻走到他身侧，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和：“振东，是不是想起外头的日子了？”
高振东低头看着她，笑着点头：“嗯，不过别担心，我这是高兴。”
娄晓娥“嗯”了一声，脑袋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娄父娄母和娄守行站在一旁，看着相依的两人，脸上都漾着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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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的春节，假期只有三天，从正月初一到初三。
老早以前，北平城里有个老规矩，正月初一到初五，妇女是不能出门的。《老四九城实用指南》里写得明明白白：“初六日，妇女始出门贺亲友。”《京城岁时记》中也有记载：“初一至初五，妇女不得出门。”
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还敢揪着这些老规矩不放的，怕是还不知道铁拳的厉害。
所以正月初一一大早，高振东便带着娄晓娥走亲访友去了。他这边没什么亲戚，却也有几位长辈和相交甚好的朋友，王德柱、陈总工、大学的恩师，还有林连伟，一家家走过去，礼数周全都到了。
兴致勃勃的娄晓娥还拉着高振东去了庙会，逛市集、看杂耍，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至于住的院子里，邻里间互相串门拜年，热热闹闹的，半个下午也就走完了。
初四一早，高振东收了过年的闲散心思，该回厂里上班了。
一路和同事们说着“新年好”走进办公楼，刚到工位，老陈就朝他喊了一声。年前才刚见过，高振东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新年好啊师父，您找我？”高振东进门就从老陈的办公桌上摸了支烟，笑着问道。
“嗯，跟你说几件事。”老陈笑着点头，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票据、奖状和证书，“这是你去年的成果，厂里评的奖项和奖励，还有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虽说部里已经给你们评过奖了，但部里是部里，厂里是厂里，该有的表彰一点都不能少。”
高振东随手翻了翻，心里不由得一惊，好家伙，竟真不少。毕竟厂里连他设计的回风炉都算进了成果里，况且也不像十七机部那样，把DJS59相关的成果划给其他部委，没给配套奖励。
粮票倒是没有，肉票和布票有一些，而作为工厂，最实在的工业券却给了不少，七七八八加起来竟有一百多张。
这工业券的分量可不轻，各地的用法和票面虽有不同，却能累计起来，顶替自行车票、缝纫机票这类紧俏票证用。有的地方，十二张工业券就能有资格买一辆自行车，缝纫机倒是稍易些，八张便够了。
高振东心里欢喜，笑着道：“嘿，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正好，我结婚能用得上。”
其实倒也未必真用得上，娄家那边早就把婚事的大小事宜包圆了，她家有自己的门路，什么票证都不缺，但这份心意总是要表的。
老陈挑眉笑问：“婚事定下来了？”
高振东点头：“嗯，定了，她家正在挑好日子呢。总不能什么都让女方家张罗，这些东西拿过去，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陈知晓娄家背后的一些门道，也清楚娄晓娥的成分问题，故而对此事不多置喙，只笑道：“你倒是会选，哈哈哈，她们家能帮衬你的地方，多着呢。”
这后半句话，话里有话，藏着不少深意。
说完嘉奖的事，老陈又说起了第二件。
“你去年搞的那个项目管理体系培训，反响特别好。不少离得远、没赶上的单位，都跟部里申请，想让再搞一次。你看这次……”
“不去不去，”高振东连忙摆手，“方姐和荣国他们去就行，上次是他们还没完全吃透内容，这次他们早就上手了，肯定没问题。”
老陈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嫌耽误时间罢了。想了想，老陈道：“行，那培训组长的名头，还是挂你的。开头、中间、收尾的时候，你抽空去一趟，上一两节课，这总没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