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娄晓娥几步蹦跳着迎上去,性子跳脱的时候,瞧着就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
娄守行被妹妹晃得身子左摇右晃,却也笑着抬手,冲高振东招呼道:“振东你好,我是娄守行。”
对于这位因自己的提议,远赴港岛开疆拓土的娄家大哥,高振东心里早有几分好奇,此前只闻其名,今日才算得见真人。他暗自忖度,若是换了自己坐在娄守行的位置上,未必能有他这番作为;当然,娄守行若是在自己的位置,也定然不及自己做得周全。这般想着,心里便多了几分佩服,当即笑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大哥好,我是高振东。你在港岛那边,辛苦了。”
娄守行却摆了摆手,朗声笑道:“辛苦谈不上,港岛那边的条件可比这边好太多了,我这过去,倒算是去享清福的,哈哈。”
高振东心里却明镜似的,港岛那边的好处虽多,危险却也远胜这边。
正说着,娄父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哈哈,看来都认识上了?那我这个当爹的,就不多做介绍了。过年了,守行回来一家人团聚团聚,你们都是年轻人,性子合得来,定有不少话聊。”
几人应声落座,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从家里的琐事到外头的时局,无话不谈。娄母和娄晓娥见状,便把家里其他下人都支了出去,端茶倒水的活计,娘俩亲自接手——毕竟男人们聚在一起聊的这些事,保不齐哪句就犯了敏感,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番攀谈下来,高振东和娄守行对彼此的印象,都好得超出预期。
和高振东事先想的不同,娄守行言谈间,全然没有那种纯粹商人的唯利是图,即便他在经商上确实是一把好手。反倒透着几分解放前京城进步青年的意气风骨,细想也不奇怪,解放前连镇守京城的大军头身边,都聚着不少进步青年,别处有这般人物,本就稀松平常。想来若不是心里揣着几分理想,也做不出不远千里远赴港岛的决定。若说最初是为了高振东给娄家的布局,那后续这般咬牙坚持,若心里没点念想,怕是早便敷衍了事,断断走不到今日。
而娄守行对这位未来妹夫的印象,更是出乎意料。他本以为,高振东不过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路按部就班读书的读书人,带着年轻知识分子常见的老实甚至迂腐。可接触下来才发现,对方更像一位行事果决的战士,却又不失变通的技巧和手段。转念想起高振东的过往,他便释然了——这位在读书之前,本就是一名战士,还是基层指挥员,和普通的大学生本就不同。说到底,还是高振东接连拿出的研究成果、著书立说的本事,先入为主地让他忽略了对方的另一面。能为娄家做出那般周全布局的人,又怎会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之辈?
这一点,让娄守行打心底里高兴。他妹妹的性子,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护着、适时推着,才能把身上的光芒尽数绽放出来。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港岛的局势和外面的世界,娄守行说起了振兴电产的近况:“振东,现在公司的经营状况好得很,不管是晶体管收音机,还是你给的录音机技术做出来的机子,基本都是供不应求。尤其是录音机,收音机的销路主要在东南亚,录音机却是通吃所有客户。”
娄父也笑着接话:“这一点,多亏了振东一开始就坚持做好专利保护,起了大作用。”
高振东笑了笑:“这专利保护,也就只能在港岛做,在国内做了也没用。国内就算做了,生意也只能做给经助会的国家,这些国家本就不讲什么专利,连大范围的专利保护都推行不开。好在港岛是我们面向西方的窗口,从这里,正好能往他们内部楔个钉子。”
娄守行闻言也笑:“可不是这个理?既然暂时让约翰牛占着这弹丸之地,总不能让他们白占,不得让他们付出点代价?”
这也是港岛如今的处境根源——我们需要这扇窗口,而且是各方都没法轻易关闭的窗口。旗国想关,约翰牛不答应;老毛子想关,约翰牛还是不答应。根本用不着我们费力,这扇窗就能稳稳开着。不然以十年前咱们的兵锋,远的地方没法说,这紧靠内陆的弹丸之地,拿下还不是手到擒来?约翰牛想在这跟咱们较量,半点侥幸都没有。
一战之后,约翰牛和高卢鸡的陆战意志本就一般,更何况约翰牛在咱们的立国之战中,还被孤胆英雄刘老爷子一人活捉了六十三名全副武装的俘虏,这事早把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说到底,还是老一辈的眼光长远,不逞一时的口舌之利,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算大账、算全局的得失。
娄守行话锋一转,看向高振东:“振东,这一批事忙完,我这边是撤回来,还是继续留在港岛?”他心里其实已有几分模糊的想法,却想和家里人好好商量一番,重耳在外而安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撤回来?为什么要撤回来?”高振东闻言,反倒有些诧异。
娄父接过话头:“这边的形势已经好了太多,从各个渠道打听来的消息都很有利,你之前的布局全起作用了。所以我才琢磨,是不是到了让守行回来的时候。”
高振东笑了笑,忽然问道:“伯父,大哥,你们想过没有,咱们救人的时候,为什么往往派出的资源,要远远超出实际需要?”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低头慢慢沉思起来。
高振东又举了个例子:“还有,以前发重要急件,为什么总要多人多路同时出发,而不是只派一人送一份?”
娄守行心头一动,试探着道:“你的意思是,做两手准备,以防万一?”
高振东点点头,正色道:“从古到今,咱们做大事的时候,向来讲究周全,会从各个方面想办法、出手段,齐头并进,从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种方法或者一个英雄身上。毕竟,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就是因为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而只靠一种方法,容错率实在太低了,一点差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我的建议是,振兴电产必须保留,这样就能多一条对外的渠道。不管是对哪一方,这条渠道,都有留着的必要。”
这话里的“哪一方”,不用明说,娄父和娄守行也都心领神会。
娄父笑着点头:“这倒好办,现在振兴电产的盈利情况好得很,我们反倒还担心,它会不会做得太大,太扎眼。”
“为什么要怕?做大一点,不是坏事。”高振东挑眉道。
娄守行闻言,心里竟莫名冒出个玩笑念头:妹夫,咱俩初次见面,你这是想让我往刀尖上走啊?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出了自己的顾虑:“做大了,目标不就太明显了吗?树大招风,可不是说着玩的。”
高振东却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别的地方,做大了确实危险,但港岛不一样,恰恰相反。若是做得太小,生死存亡对各方来说都无关紧要,自然没人会想着保你;可若是做大了,影响力够了,就有了制衡的本钱。港岛这地方,形势本就错综复杂,越乱,反倒越适合浑水摸鱼。”
做大了有什么不好?想想克格勃的朗斯代尔同志,差点就成了约翰牛的贵族,要不是出了叛徒,怕是真能给约翰牛一个大大的惊喜。当然,振兴电产和他的性质不同,不过是做些电子元件的生意,翻不出什么大浪。
娄守行琢磨了片刻,越想越觉得高振东说得有道理,当即道:“振东,你这个思路,还真点醒我了,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大哥客气了,我这也就是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外面的实际情况,还是你更清楚。你只管根据形势拿主意,我只是建议保留振兴电产这条路子。只要这渠道还有用,咱们做成事的几率,就大上几分。”
这话里的“家里”和“外面”,各有深意,三人都心照不宣。而这番话,恰恰说到了娄守行的心坎里——他本就想在港岛继续闯荡,如今有了这般合情合理的理由,更是没了顾虑,只想着大干一场。
娄父也深以为然,鸡蛋本就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嗯,既然你们俩都这么想,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振兴电产,继续留在港岛。”
一番商议定了乾坤,三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娄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才惊觉已是饭点。
“你们几位大老爷们,聊够了没?年夜饭都备好了,该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