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冷风如刀,刮过延禧宫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晋玉禧仿佛被这声音惊扰,又一次从硬板床上“梦游”而起。
她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被人提线的木偶,精准地摸索到桌案,点亮了那盏唯一的油灯。
“别过来……别过来……”她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抱着双臂缩在墙角,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颤抖,一副被鬼魅吓破了胆的模样。
昏黄的灯火,成了这死寂宫殿里唯一的光源。
巡夜的宫人远远看见,早已见怪不怪,只当这位废妃是彻底疯了,低声咒骂一句晦气,便绕道而行。
他们不知道,这每夜准时亮起的灯,根本不是为了驱鬼,而是一道无声的考题,一道筛选勇者与智者的请柬。
晋玉禧的目光看似涣散,余光却锐利如鹰,扫过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第一夜,是两个胆小的太监,远远窥探一眼便落荒而逃。
第二夜,是一个好奇的宫女,却也只敢在百步之外驻足。
她心中并无波澜,真正的猎人,有足够的耐心。
她垂下头,用一小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炭条,在斑驳的墙壁上划拉起来。
那双曾执掌凤印,批阅过无数奏章的玉手,此刻却像孩童般笨拙,一笔一画,写下的正是《千字文》的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到一半,她像是被自己的字迹惊吓到,猛地一挥手,将旁边一方干涸的砚台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残存的墨汁混合着尘土,溅在墙上,将那几个字污得一塌糊涂。
她随即蜷缩得更紧,仿佛一只受惊的刺猬,在墙角涂抹着无人能懂的疯狂。
第三夜,同样的时辰,同样的灯火。
就在晋玉禧以为今夜又将无功而返时,一道瘦削的身影,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破窗。
那身影在窗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确认屋内之人是否真的沉睡。
终于,她动了。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来人,正是守着这冷宫整整十年的老宫女,绿芜。
她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到墙边,蹲下身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被墨迹污染的四个字,嘴唇翕动,像是被勾起了尘封的记忆。
良久,她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低不可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将《千字文》的全文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从“天地玄黄”到“焉哉乎也”,千字文章,如流水般淌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
蜷缩在角落的晋玉禧,身体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成了!
就是她!
她记得,这位绿芜,曾是前朝最受宠的淑妃身边的大宫女。
淑妃被冠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唯独绿芜因“疯癫失智”,被扔进这冷宫苟延残喘。
可晋玉禧在入宫前便从家族密探处得知,绿芜根本不是真疯!
她是在用疯癫做伪装,于这吃人的皇宫中,求得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位绿芜曾随淑妃学医,对失传的《本草拾遗》倒背如流,更天生一副过目不忘的绝佳记性!
这样的人,若能唤醒她沉睡的智慧与不甘,必将是自己复仇之路上最锋利的刀!
晋玉禧缓缓“醒”来,迷茫地眨了眨眼,仿佛才看到蹲在面前的绿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