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点破,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藏了许久的干饼,递了过去,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你也识字?那来听我讲课吧,我给你讲故事,讲完了,这个就给你吃。”
绿芜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涟漪。
她看着晋玉禧那张明明清丽无双,却故作痴傻的脸,又看了看那半块能救命的干饼,最终,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冷宫最偏僻的厢房里,两道身影蜷缩在一起。
晋玉禧以地上的灰烬为纸,用一根枯枝作笔,开始了她的第一堂课。
她讲的确实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但话锋一转,却落在了截然不同的地方。
“绿芜,你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最早出自哪一部典籍吗?”
“你再想想,《大晟律》里,真的明文写着‘女子不得入仕,不得干政’吗?还是说,这只是历代君王为了禁锢女子,而口口相传的谎言?”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绿芜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这哪里是什么《千字文》的教学,这分明是在剖析律法,是在拷问皇权!
绿芜越听越心惊,看着眼前这位谈吐间锋芒毕露的废妃,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您……您不是真疯?”
晋玉禧看着她惊疑不定的双眼,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并未回答,只是轻声道:“明日若还想听,带支蜡烛来。灯油,快尽了。”
与此同时,永安宫内,魏青梧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回主子,那晋氏疯得更厉害了。每晚子时都点灯说胡话,嘴里颠来倒去就是‘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那几句,今天还把砚台给砸了,在墙上乱涂乱画,状若癫狂。”
魏青梧端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嗤笑:“宇宙洪荒?她怕是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将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她挥了挥手,吩咐道:“不必再日日盯着了,隔三岔五去看看她死了没有就行。眼下,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张才人身上,她最近,可不太安分。”
第四夜,绿芜不仅带来了一支半截的红烛,烛光比油灯明亮温暖得多,她的袖中,还藏着一小包用草纸包好的药粉。
“娘娘夜里咳嗽,像是寒气入体。”她将药粉递过去,低着头说,“这是止咳的陈皮粉,奴婢以前……学过一点。您用热水冲服,能暖暖身子。”
晋玉禧接过那包尚带着体温的药粉,一股暖流从手指瞬间蹿遍全身。
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包药,这是一份投名状,是信任的开始,是黑暗中递过来的第一把火炬。
她郑重地将药粉收好,然后拿起那根枯枝,在地上重新清理出的一块“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并用一小块偷偷雕刻成印章模样的萝卜,蘸着锅底灰,郑重地盖了上去。
“绿芜同学,恭贺你,完成冷宫初级识字课程,特颁此证,以资鼓励。”
看着地上那滑稽又庄重的“毕业证”,绿芜紧绷了十年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
而就在她们身后的屋檐下,一个叫阿阮的小太监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看到的一切都吞进肚子里。
他借着窗纸透出的微光,摊开手中一张揉得发皱的草纸,用颤抖的手,笨拙地临摹着他白天偷偷看到的四个字——天地玄黄。
夜色渐深,烛火将尽。
寒风再一次灌入屋内,吹得晋玉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又看了看身边仅有的两位“盟友”——一个伪装疯癫的智囊,一个在暗处渴望光明的少年。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也更温暖的地方。
她看向绿芜,轻声叹道:“这炭,用不了几日了。冬天要来了,只怕这间屋子,熬不过第一场雪。”
绿芜沉默了。
她在这冷宫生活了十年,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瓦都了如指掌。
十年里,她像一只地鼠,为了活下去,几乎钻遍了所有被人遗忘的角落。
晋玉禧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院子最北边那堵高大而颓圮的宫墙,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异样的精光。
“娘娘,”绿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这冷宫里,真正的宝藏,从不摆在明面上。奴婢……或许知道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