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从伊藤诚的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荒谬与不信。
“是啊!”
张作霖的演技在这一刻臻至化境,他甚至不需要去挤,眼眶就自然而然地红了。
他指着那份战报,声音哽咽。
“山洪爆发,两边的山都塌了,把整个峡谷堵得严严实实!贵国上千名勇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惜……可惜在天威面前,人力有时而穷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捶着自己的胸口。
“全军覆没……唉!”
这声叹息,充满了真挚的惋惜与无尽的悲凉。
面对张作霖这滴水不漏的表演,和“天灾”这个根本无法辩驳的理由,伊藤诚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
山洪?
千年不遇的山洪?
这是在把他当三岁孩童戏耍吗?!
那可是一个满编的加强联队!不是一群来郊游的平民!
“你……你胡说!”
伊藤诚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那是我军的精锐联队!就算有山洪,也绝不可能全军覆没,连一封电报都发不出来!”
“哎,领事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啊!”
张作霖立刻收起了悲痛,换上了一副比窦娥还冤的“委屈”表情。
他摊开双手,满脸的无奈。
“我老张对朋友,那是最讲义气的!一接到贵部可能遇到麻烦的消息,我二话不说,就派了离得最近的一个营去接应。”
“结果呢?”
张作霖此言一出,直接把自己从一个需要解释的旁观者,变成了事件的受害者。
“我那个营的弟兄,也被那该死的山洪冲走了大半,现在还生死未卜!我奉军,损失惨重啊!”
伊藤诚被这神一般的逻辑,彻底噎住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里。对方不仅毫发无伤,还顺势把他拉进了坑里。
张作霖见火候已到,随即话锋一转。
他上前一步,竟一把抓住了伊藤诚的手,那双虎目之中,竟真的有泪光在闪动。
“伊藤领事!”
他摇晃着伊藤诚的手,竟“声泪俱下”。
“你看……我那一个营的弟兄,死伤惨重,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抚恤金……”
“还有,我这不一听贵国勇士们出了事,就立刻又派了两个团的人去搜救吗?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烂泥塘!搜救难度极大,这挖山开路的费用,给弟兄们的辛苦费……”
“你!!”
伊藤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今天此行,非但不可能问罪,反而又被眼前这头笑里藏刀的老狐狸,给结结实实地套路了一把!
他才是来兴师问罪的!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要赔钱的一方?!
最终,伊藤诚在张作霖一声声“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为活着的人着想”的“安慰”之下,又忍痛签下了一张十万大洋的“抚恤及搜救支票”。
他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在那张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他拿着那份荒谬的“山洪战报”,灰溜溜地离开帅府时,身后传来张作霖热情洋溢的声音。
“伊藤领事慢走啊!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老张!”
伊藤诚的背影狼狈不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帅府门外的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心中无比清楚。
这绝不是什么山洪!
小野寺毅的联队,是被一股他所不知道的力量,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给彻底抹除了!
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奉军之中,定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