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立了登闻鼓,就放在午门外,百姓若有天大的冤屈,地方官府不管或管不了,便可去敲响那面大鼓!鼓声一响,必有锦衣卫将其直接带到自己面前,由他亲自过问!这是给了天下百姓一条直达天听的通道!
他还颁发了《大诏》,明确规定,凡百姓手持《大诏》进京告状,沿途所有官员、关卡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违者以谋反论处!这更是给了普通小民对抗不法官吏的利器!
为了整治贪官污吏,他设立了比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更为酷烈、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监察和办案体系。
对贪污受贿的官员处罚极重,剥皮揎草之事都干过,那土地庙前悬挂的人皮草人,就是他震慑百官、为民做主的明证!
他觉得自己古往今来,少有像他这样处处为百姓着想、手段如此酷烈地对付贪官污吏的皇帝了!他一直以此为傲,认为自己对得起天下黎民。
可今天,朱允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和欣慰!
他只注重了与民生息,只注重了整治直接欺压百姓的贪官,却忽略了一个更为根本、更为隐蔽、影响也更为深远的问题——赋税结构的不公!
亿万农民承担着极其沉重的税赋徭役,而那些通过流通货物赚取巨额利润的商人,却几乎无需纳税!
他引以为傲的“三十税一”仁政,在朱允煌的剖析下,竟然成了可能加速土地兼并、催生社会不公、甚至动摇国本的隐患!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朱元璋感到一阵心悸和后怕,远比听到任何边关急报、勋贵异动都要来得强烈!
朱允煌并不知道朱元璋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和反思,他见皇爷爷沉默不语,目光深邃,以为是在等待他更具体的方略。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构想的蓝图进一步展开。
“皇爷爷,孙儿方才所言,皆是问题所在。若要解决,空谈无益,需有具体举措。若是由孙儿来做。”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开创性的魄力。
“孙儿会建议,设立两个全新的衙门——‘税务院’与‘监察院’!并且,将此二院职能紧密结合,视为一体,还要在全国各布政使司、府、县,层层设立其分院!”
“税务院?监察院?”
朱元璋果然被这两个前所未闻的新奇名词吸引了注意力,暂时从内心的波澜中挣脱出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机构名称背后可能代表的权力运作新模式,尤其是还要在全国设立分院,这规模……他顿时来了兴致,身体不由得再次前倾,追问道。
“设立此二院,原因何在?具体如何运作?你详细说来!”
朱允煌见成功引起了皇爷爷的兴趣,精神一振,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回皇爷爷,这‘税务院’,顾名思义,乃是专门负责征收商税以及各类特定税赋的机构。其首要职责,便是令全国范围内的商户、工坊主、乃至拥有大量田产租赁收益的富户。
进行详细的登记造册,记录其经营项目、规模、地点、东家等信息。只有完成登记,并承诺按时、足额缴纳税赋者,方可获得‘牙帖’,合法经营。”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监察院”的职能。
“而‘监察院’,则独立于税务院,其职责在于监督、检查!他们负责暗中或公开地核查各地富商、大户的实际收入、利润情况,核对他们的账目,督促其依法纳税。
对于瞒报、漏报、偷税、逃税者,监察院拥有调查、取证乃至初步审问的权力,然后将证据确凿的案件,移交刑部或按察使司论罪。”
朱允煌的眼中闪烁着构建制度的光芒。
“皇爷爷,您想,税务院掌握了全国商户的‘名册’和基本情况,这是‘明’;监察院核查他们的实际‘收入’,这是‘暗’。
两相结合,阴阳互补,便能最大限度地确定每个商户、每个富户真正应该缴纳的赋税是多少!可以设立阶梯税率,赚得越多,缴纳的比例相应提高。如此,便能极大地杜绝偷税漏税,确保该收的税,一两银子也跑不了!”
在他的构想里,这两个机构,一个在明处按册管理,一个在暗处核查监督,一阴一阳,相辅相成,构成一张笼罩全国的财税大网。
朱允煌深知人性的贪婪,尤其是商人的逐利本性,他进一步阐述其必要性,语气变得深沉。
“皇爷爷,商人逐利,乃是天性。如今国朝初定,有您这位开国雄主坐镇,乾坤独断,威严盖世,他们或许还不敢太过放肆,秩序尚可维持。但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朱元璋那凝重的脸庞,说出了那句最为诛心之言。
“但是,若有一天,您不在了呢?”
这句话,如同冰锥,刺得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
朱允煌毫不避讳,直接描绘那可能的未来。
“到那时,新君继位,威望不足,或是性情宽仁。
那些商人的胆子便会越来越大!他们不仅会想方设法瞒报收入,偷漏那本就极低的三十税一,更会利用积累的巨额财富,大肆兼并土地,并且利用各种手段,将这些新兼并的土地隐匿不报,逃避田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预见性的冷冽。
“长此以往,会出现何等可怕的局面?商业税,因为偷漏,收不上来;农业税,因为土地被隐匿,也收不上来!
国家的国库会日益空虚,而天下的财富,却越来越集中到少数富豪、士绅、权贵的手中!朝廷穷困,私门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