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抛出了最致命的后果。
“一旦此时,有外敌入侵,边关告急,朝廷需要募兵、需要粮饷、需要打造军械,国库却空空如也!
士兵无粮,器械不足,军心涣散,我大明江山,将陷入何等可怕的危机?!届时,纵有百万大军,亦不过是待宰羔羊!”
“住口!朱允煌!你……你危言耸听!”
一旁的朱允炆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反对,脸色煞白地大声喊道。
“我大明国富民强,皇爷爷励精图治,定能传之千秋万世!你在此胡言乱语,诅咒国运,是何居心?!”
朱允煌冷冷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冰箭,直射向失态的朱允炆。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兄弟之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冷意。
朱允炆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毛,气势瞬间萎靡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不敢与他对视,悻悻地低下了头。
朱元璋将两个孙子这番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但他此刻没有任何表示,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被朱允煌描绘的那幅“国库空虚、私门富足、外敌入侵、无力抵抗”的可怕图景所攫取!
他太明白了!朱允煌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他想起了覆灭的前元,不就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官吏腐败,百姓活不下去,才遍地烽烟吗?
他又想起了偏安一隅的前宋,虽然军事实力屡遭诟病,但其对商业征税颇为得力,依靠庞大的商税收入,硬是支撑起了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队开支,在强敌环伺下维持了半壁江山一百多年!
这鲜明的对比,让他浑身一震!税收,尤其是合理的商业税收,对于一个王朝的延续,何其重要!
而这一切的关键,这个连他这位自诩精通权术、深知民情的开国皇帝都未曾深思透彻的关窍,竟然被自己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孙子,想得如此明白,如此透彻!甚至已经构想出了具体的管理和监督机构!
朱元璋看向朱允煌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其中原有的审视、疑惑、甚至是一丝因“重税”言论而起的怒火,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有赞许,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标儿……你虽然离咱而去,让咱肝肠寸断……”
朱元璋在心中默念,一股酸楚与欣慰交织的热流涌上心头。
“但……你给咱,给大明,留下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啊!或许……这真是天意?”
然而,朱元璋并不知道,朱允煌心中所构想的蓝图,远不止于此。关于这两个院,关于如何收税,关于如何运用这笔巨大的财富,他还有更多、更大胆的想法……
就在朱元璋尚未从“税务院”、“监察院”以及那番关于赋税、土地、王朝命运的惊人论述中完全回过神来时,朱允煌却再次抛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观点,直指大明帝国的另一项根本制度!
“皇爷爷。”朱允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的内容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孙儿以为,我大明朝廷如今的抡才大典——科举取士之法,其核心所用的八股文,长久以往,恐会毁了我大明的根基!”
“什么?!”
如果说之前关于商税、土地的话让朱元璋震惊,那么这句话,简直就像一道霹雳,直接炸响在了朱元璋的耳边!科举!八股!
这可是他呕心沥血,与刘伯温等开国文臣反复商议,最终确定下来的选拔人才、巩固统治的根本大法!是维系大明文官体系运转的基石!
若是往常,别说是一个皇孙,就算是哪个儿子,或者是朝中重臣,胆敢对科举、对八股文提出如此尖锐的否定,朱元璋绝对会勃然大怒,轻则廷杖,重则下狱!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亲手制定的、关乎国本的制度!
但是今天,朱允煌带给他的震撼和“惊喜”实在太多了。从惊艳的兵法推演,到直指赋税弊端的洞察,再到构建全新衙门的魄力……这一连串的冲击,让朱元璋对眼前这个孙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容忍。
他竟出奇地没有立刻发作,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被强行咽了回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朱允煌,目光复杂无比,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允煌……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八股取士,乃是国朝遴选英才的正途!你竟敢……竟敢如此贬低?”
他虽然强压怒火,但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和一丝危险的气息,依旧弥漫开来。
一旁的朱允炆听到这里,几乎要惊呼出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口出狂言的弟弟,心中涌起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之前的失落和嫉妒。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圣人经典是治国安邦的唯一真理,科举八股是选拔贤能的煌煌大道!学好圣人之言,自然就能辅佐君王,保天下万世太平!允煌他……他怎敢连这个都否定?!
一丝隐秘的期待在朱允炆心中升起。
“狂妄!太狂妄了!竟敢贬低皇爷爷最得意、最重视的科举制度!这下他肯定要倒大霉了!皇爷爷绝不会轻饶他!”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朱允煌被厉声斥责,甚至拖出去杖责的场景。
面对朱元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和朱允炆幸灾乐祸的期待,朱允煌却毫无惧色,他挺直了脊梁,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