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亲自去河边,实地勘察水势,测量河道,检查堤坝,询问当地老河工,这就是‘格物’!弄清楚了原因,是疏是堵,如何疏导,堤坝如何修缮加固,才能有的放矢,这就是‘致知’后找到的解决办法!”
他又举一例。
“再比如甘陕大旱。为何大旱?是当年天上根本无雨?还是土地本身存不住水?或者是植被破坏导致水源涵养能力下降?
同样需要实地去看,去测量降雨,去分析土壤,去探查地下水脉,去了解当地农作物的耐旱情况。找到了根源,才能决定是打深井,是修水库,还是改种耐旱作物,或是组织百姓迁徙。
这些,光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
朱元璋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眼神却越来越亮!朱允煌的话,仿佛在他脑海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是啊,治国理政,不能只停留在书本道理上,更要深入了解实际情况,探究事物本来的规律!
忽然,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震!他想起了!想起了一份被他珍藏、时常拿出来翻阅的遗书——那是刘伯温临死前,派人秘密送呈给他的治国遗策!
在那份遗策里,刘伯温也曾隐晦地提到,为政者不可拘泥于经典,当重“实学”,当“明物之理”,方能定国安邦……
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刘伯温未能尽述,其观点也不如允煌今日所言这般系统、透彻和尖锐!
而此刻,朱允煌的论述,竟然与刘伯温那份他引为绝密、准备死后留给后世子孙作为治国指导的遗策,在核心思想上无比契合!甚至,朱允煌说得更加明白,更加深入,给出的方法和路径也更加清晰!
朱元璋看着侃侃而谈、目光坚定的朱允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潮!原来,自己苦苦思索,甚至需要依靠刘伯温遗泽才能窥见一斑的治国大道,自己的这个孙子,竟然早已洞悉!而且想得如此深远!
那份原本打算作为传世之宝的秘密遗策,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了。因为,继承他江山的人,或许已经知道了该如何正确地走下去。
朱元璋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和审视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炽热的赞许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看着朱允煌,仿佛看到了大明江山未来数十年的辉煌图景,正在这个年轻的孙儿手中,缓缓展开。
谨身殿内的气氛,随着朱元璋心绪的平复而悄然改变。
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和悲戚感,似乎被一种新的、名为“希望”的东西驱散了不少。考校,已然接近尾声。
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个孙子身上缓缓扫过,心中已是明镜般透亮,有了决断。
眼前的朱允炆,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他仁柔,守礼,熟读经书,若在太平盛世,或可为一守成之君。而朱允煌,是皇次孙,他的亲弟弟。
然而,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
无论是对兵事的深刻理解、对国策的犀利洞察、对积弊的精准把握,还是那份敢于打破常规、锐意进取的魄力,朱允煌都远远超过了朱允炆。
这差距,简直如同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而此刻,在朱元璋心中,那个高悬于九天之上,闪耀着令人无法逼视光芒的,是朱允煌!
“唉……”
朱元璋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惋惜。
“若允煌是皇长孙,该有多好……一切便可顺理成章,咱便可直接下旨,立他为皇太孙,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惜,他不是。嫡庶长幼,这是维系宗法礼教的根基,也是他极力维护的秩序。
但……为了大明天下的未来,为了这亿兆黎民的福祉,为了朱家江山能够打破那三百年轮回的宿命,是时候做出改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朱元璋,本就是打破无数规矩,才开创了这大明基业!
一个坚定无比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如同磐石。
他要重新册立皇长孙!不仅要让朱允煌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更要让他提前监国,执掌权柄!
“以允煌展现出的才能,趁咱这把老骨头还在,必须给他机会历练!”
朱元璋思忖着。
“帝王之道,光有想法不够,还需在实务中磨砺,在风浪里成长。让他去实践他提出的那些方略——税务院、监察院,甚至……未来对科举的改良。让他去碰钉子,去解决问题!”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
“有咱在后面看着,就算他一时不慎,出了些纰漏,偌大的帝国也经得起折腾,咱还能给他兜底。可若是他的那些举措真能取得成效……”
想到那幅国富民强、库府充盈、人才辈出的景象,朱元璋的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那咱得到的回报,将是千倍万倍!大明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届时,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中不服的文武百官,见到允煌的真实本领,自然会心服口服,真心拥戴。徐达、蓝玉那些老兄弟……”
想到此处,朱元璋的眼神微微冷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宏大的图景所取代。
“有允煌在,咱或许也不必再担心咱走后,他们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若能借此机会,留下一段兄友弟恭、君臣和睦的佳话,避免咱手上再沾老兄弟的血,免得在史书上留下鸟尽弓藏的骂名,倒也是一桩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