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到了。
他拨开围在身前的丫鬟，目光直直地锁定了黛玉。
只一眼，他便失了魂。
眼前之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丹，一身的风华灵秀，是他在任何画本、任何梦境中，都未曾见过的。
“神仙似的林妹妹！”
他脱口而出，痴痴地便凑了上来。
“妹妹可有玉没有？我有一块宝玉，你给我瞧瞧你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拉扯黛玉，想看她身上是否佩戴了什么玉佩。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一种孩童般的、不容拒绝的亲近方式。
黛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身体向后一侧，轻巧地避开了宝玉的手。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坚定而清晰。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衣襟下的那块温润玉佩。
“宝二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此乃我私人物品，不可示人。”
这块玉佩，是她离家前，“衍哥哥”亲手为她戴上的。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与气息。
早已是她与他之间，心照不宣的定情信物！
一句话，让贾宝玉的痴迷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愣住了。
从小到大，在这贾府之中，在这内帏之内，何曾有女儿家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过他？
被他这么一问，哪个不是羞答答地或默许，或半推半就？
这般冷然的拒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一股巨大的难堪与羞恼，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你没有！你定是没有！”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孩童般的执拗与被冒犯的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
“人人都有，为何你偏没有！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还是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那块五彩晶莹的“通灵宝玉”，狠狠地朝着地上摔去！
“砸了它！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哐当”一声脆响！
宝玉碎玉！
若是往常，这一声，足以让整个贾母院翻天覆地。
贾母定然会哭天抢地，王夫人定然会扑上去抱住儿子，满屋的丫鬟婆子定然会跪倒一片，乱作一团。
但今日，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贾母和王夫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地上的玉，也不是去看撒泼的宝玉。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死死钉在了林黛玉的身上！
她们在等。
等她惊慌失措，等她梨花带雨，等她赶紧上前去温言软语地“劝”宝玉。
只要她劝了，只要她服软了，那么今天这场闹剧，便依然是她们拿捏这个外孙女的绝佳工具。
然而，她们失望了。
黛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哭闹的贾宝玉，看着那些手忙脚乱的丫鬟，看着贾母和王夫人那投射在她身上、充满审视与压力的目光。
她的眼神，冷眼旁观，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句最表面的“劝慰”都没有。
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与她毫不相干的滑稽戏。
她这般沉稳、乃至“冷漠”的姿态，彻底打乱了贾母的全部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