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椅
清早，静婉推我去花园，又看见那把竹躺椅。
老李走后，椅子还放在老位置，对着他养的菊花。花还开着，叶子有些蔫了。
“李伯伯的椅子……”静婉轻声说。
我没应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空椅子上投下光斑。好像还能看见老李躺在上面，眯着眼听收音机。
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钝痛，沉甸甸的。
静婉察觉我异样：“爸？”
“推我过去坐坐。”
轮椅停在椅旁。我伸手摸竹面，冰凉光滑。十几年了，竹子磨得发亮。
“静婉，”我忽然问，“你说老李走时，有没有怨？”
她愣了一下：“爸，您别乱想。医生说了是心脏问题……”
“如果那晚我没用笔，”我打断她，声音很轻，“没弄出那些动静，他会不会还在这儿？”
静婉脸色变了，蹲下来看着我：“那是笔说的！您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她眼圈红了：“非要怪谁，怪我好了！是我没照顾好您……”
“静婉，”我抓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她眼泪掉下来：“那也不是您的错。”
风过，菊花瓣轻轻抖。
二、尝试
那晚，我试着“看”那把空椅。
等静婉睡了，我拿出笔，闭眼，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掌心。痕迹微热，将积攒的力量引向笔尖。
起初什么也没有。
慢慢地，我“看见”了——一层很淡、正在散开的“痕迹”。像烧完的香最后那缕烟。
痕迹周围连着几条细细的、断掉的“线”。
一条连向医院里的李奶奶。
一条连向深圳加班的儿子。
还有几条连向鸽子、菊花、老棋友……
每根断线都在微颤。
其中一根，离我特别近。
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着。
我颤巍巍伸出右手。
指尖快碰到时，笔尖猛地刺痛！
脑中炸开警告：【不可连接逝者因果线！强行连接后果严重！】
我缩回手，冷汗湿了背。
但那一瞬，我“看见”了碎片画面——
老李半夜坐起，捂心口，脸发白。他想喊老伴，出不了声。伸手够药瓶，指尖差一点，怎么也够不着。倒下。最后一眼看向窗外未亮的天。
画面碎了。我清楚“听见”他最后无声的话：
“儿子……回来看看……”
就这一句。
像烧红的钉子扎进心里。
三、算账
我让静婉先睡，一个人坐到天亮。
一遍遍回放那画面：老李伸出的手，离药瓶就差一点。
如果那晚我没开始修复呢？
如果没弄出那些动静呢？
如果他没受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影响呢？
他会不会够到那一点？会不会来得及？会不会还在？
我不知道。也许他该走那晚就是那晚。也许没有我，他也会同样离开。
但我没法肯定。
而这“没法肯定”，成了最重的担子。
我握紧笔：“你告诉我，老李的死跟我有没有关系？”
笔沉默很久。
传来一段可能：
【可能A（无关）：87.3%】
【可能B（间接相关）：11.2%】
【可能C（直接导致）：1.5%】
1.5%。
很小的可能。
但对我来说，够了。
因为哪怕只有0.1%的可能，我行为导致了老李的死，我心里就有愧。
四、静婉的话
第二天早饭，我把这些都告诉静婉。
平静地、完整地说了。
静婉勺子掉进碗里。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生气。
“所以呢？”她声音发颤，“您想干什么？去认错？去跟李奶奶说‘对不起，可能是我害的’？”
“我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她站起来，“把笔扔了？不修复了？让自己重新瘫床上？然后呢？李伯伯就能活过来？”
“我知道他活不过来。”我低下头，“但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那您就当有这回事！”静婉声音高了，带哭腔，“您就当是自己害的！然后呢？背着这包袱一辈子？让这‘可能’毁掉您的好转？毁了这个家？”
她眼泪掉下来：“爸，您太自私了！”
我愣住：“我……自私？”
“对！自私！”她哭着说，“您只想自己良心安不安，想没想过我？想过大伯？我们看您一天天好起来，多高兴？您现在说要‘赎罪’，要停下，想过我们吗？”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哑了：“妈走时，您答应她要看着我成家，帮我带孩子。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