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悦宾楼的晚餐
周六傍晚五点五十分,我站在悦宾楼门前。
这家淮扬菜馆开了三十多年,门脸古朴,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淑华生前最爱这里的清炖蟹粉狮子头,说吃出了家乡味。我已经三年没来过了。
“赵伯父。”
陈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他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身旁站着静婉。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松松挽起。
“等很久了吗?”静婉上前挽住我的手臂。
“刚到。”我看向陈朗,“你父母呢?”
“他们已经在包间了。”陈朗做出请的手势,“路上有点堵车,所以让他们先过来。”
我们穿过大堂。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醋香和茶香。陈朗在最里面的包间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细边眼镜。她身后站着位同样年纪的男子,中山装,背挺得很直。
“爸,妈,这位是静婉的父亲,赵伯父。”陈朗侧身介绍,“赵伯父,这是我父母。”
陈父上前一步,伸出手:“赵先生,久仰。我是陈文轩,这是我妻子林素琴。”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林素琴也微笑着点头:“赵先生,快请进。静婉是吧?常听小朗提起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静婉微微脸红:“叔叔阿姨好。”
包间不大,但布置雅致。圆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一瓶白瓷花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玉兰。
落座时,陈朗很自然地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又为静婉拉开另一把。这个细节被林素琴看在眼里,她脸上浮起笑意。
二、餐桌上的对话
凉菜上齐后,陈父举杯:“赵先生,今天能坐在一起吃饭,是缘分。我和素琴敬您一杯,谢谢您培养出静婉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们碰杯。酒是十年陈的黄酒,温过,入口绵长。
“陈律师也很优秀。”我说,“年轻有为,为人稳重。”
“您过奖了。”陈文轩放下酒杯,“小朗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当年考大学,非要学法律,说想‘让该有的秩序各归其位’。我和他妈妈都是教书的,不懂这些,但也支持他。”
林素琴接话:“是啊,他工作后更忙了。这些年我和老陈最操心的就是他的终身大事。”她看向静婉,眼神慈爱,“现在总算放心了。”
静婉低下头,耳根微红。
热菜陆续上来。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都是地道的淮扬菜。陈朗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狮子头:“赵伯父,听说您喜欢这个。”
“有心了。”
“小朗特意问了我。”林素琴说,“我说悦宾楼的淮扬菜最正宗,他就提前一周订了包间。”
席间的气氛渐渐放松。陈文轩聊起他们退休后的生活——在老年大学教书法,偶尔参加社区活动。林素琴则说起陈朗小时候的趣事:
“他五岁那年,把我批作业的红笔偷偷藏起来,说‘妈妈不要用红笔画叉,会让人伤心’。后来他自己用蓝笔在作业本上打钩,说这样好看。”
静婉笑了:“陈律师从小就这么细心?”
“细心,也固执。”陈文轩摇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不过做法律这行,固执也许是好事。”
话题转到静婉的工作。林素琴很感兴趣地问起室内设计,静婉讲到她正在做的酒店项目时,眼睛发亮。两位老人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有才华,也踏实。”林素琴对我点头,“赵先生,您教得好。”
“是她自己努力。”我说。
陈朗一直安静听着,偶尔给静婉添茶,或者在她说话时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眼神里的温柔,伪装不出来。
三、洗手间外的谈话
吃到一半时,我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从洗手间出来时,看见陈文轩站在窗边,似乎在等我。
“赵先生。”他转身,“方便聊几句吗?”
我走过去。窗外是条老巷子,几户人家亮着灯,有炒菜声和电视声传来。
“小朗跟您说过我们家的情况吗?”陈文轩问。
“说二老都是退休教师。”
“对,教了一辈子书。”他顿了顿,“其实还有件事——小朗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微微一怔。
“他三岁时,我们从他舅舅那里接过来的。”陈文轩望着窗外,“他亲生父母车祸去世,舅舅家条件不好,养不起。我和素琴结婚多年没孩子,就收养了他。”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但也……心事重。高中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沉默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他跟我们说,要学法,要查清当年父母车祸的真相。”
“查清了吗?”
“没有。”陈文轩摇头,“时间太久,线索太少。但他一直没放弃。这些年他查的不只是自己父母的案子,还有其他类似的意外。我和他妈妈劝过,让他放下,他说放不下。”
他转向我:“赵先生,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让您担心。恰恰相反——小朗对静婉是认真的。他肯带静婉见我们,肯安排这顿饭,说明他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那些他查的事,他会处理好,不会让静婉卷进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来,您对静婉的保护心很重。”陈文轩诚恳地说,“作为父亲,我理解。作为小朗的父亲,我想让您知道,他是个负责任的人。他会对静婉好,也会保护好她。”
远处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巷子里有个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我相信静婉的眼光。”我说。
陈文轩松了口气:“谢谢您。”
我们回到包间时,林素琴正拉着静婉的手说话:“……以后常来家里,阿姨给你煲汤。小朗工作忙,你要督促他按时吃饭。”
静婉点头,眼里有暖意。
陈朗看见我们,起身:“爸,赵伯父,菜要凉了,快坐下吃。”
四、归途中的意外
饭局结束已是八点半。
陈朗父母住在城东,和我们不同路。陈文轩握着我的手:“赵先生,下次来家里坐坐。我收藏了些好茶,一起品品。”
林素琴则抱了抱静婉:“好孩子,常联系。”
送走他们,陈朗去开车。我和静婉站在酒楼门口等。路灯下,她的侧脸柔和。
“陈律师的父母很好。”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