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柜台后，她把二姐的钱仔细数好，归拢到一起。王老板三千二，李哥胖婶五千三，其他几家零零散散加起来两千左右，二姐三千七百二十三，王校长两万六。总共三万八千二百四十三元。
还差一万一千七百五十七元。
时间一点点过去，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接近目标却又遥不可及而更加灼人。她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早晨六点四十。太早了，这个时间绝不适合再打电话向任何人开口借钱。
可是，期限不等人。刘警官的脸，杨彪阴恻恻的眼神，像两把锉刀，来回锉磨着她的神经。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弄到钱的途径，合法的，不合法的……一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高利贷。
这个词让她浑身一颤。她听说过太多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故事，利滚利，像无底洞，沾上就甩不脱。她开饭馆，偶尔也能听到来吃饭的客人低声议论谁谁谁又因为赌债或生意周转借了“印子钱”，最后被逼得如何凄惨。
不行！绝对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呐喊。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就差一万多块了！亲戚借不到，朋友帮过了，邻居尽力了。店不能卖，那是最后的退路。难道眼睁睁看着卞和蒙恬被拘留，事情闹大，杨彪再来生事，儿子的希望也可能随之破灭？
“就借一万二……不，借一万五，多借点以防万一。”她痛苦地盘算着，“期限……争取谈个短期的，利息……利息高就高点，等这事了了，我拼命干，生意现在不错，也许……也许能很快还上。”她试图用乐观的假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冰冷的恐惧丝毫未减。她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是在悬崖边跳舞。
她想起以前好像听人提过，县城西关老澡堂后面那片自建房的巷子里，有个姓苟的，私下里放钱。那人名声很坏，但据说只要抵押硬，放钱快。
挣扎，剧烈的挣扎。一边是眼前过不去的坎和可能带来的连锁灾难，一边是显而易见的深渊。最终，对眼前危机的恐惧，压过了对未来风险的担忧。翠梅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决心已下而显得有点虚浮。此时张斌正在后厨一边煮羊肉，一边在烤炉上制作月牙饼。她没跟张斌打招呼，只对晓莹叮嘱道“记着一会叫飞飞他们几个来吃饭！”又从背包中取出昨天凑到的和二姐刚送来的那些钱，吩咐她把钱收拾好，锁在柜台的抽屉里，并说道“店里人多，注意安全！”便匆匆拿了背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家味小厨”，汇入刚刚开始苏醒的街道人流中。
早上吃饭的人很多，忙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客人也不太多了，晓莹这时才想起翠梅交代让后院那三位吃早饭的事，就笑着对张斌说：“都把人快忙糊涂了！”赶紧打电话让赵飞他们过来吃饭。
见三人到来，晓莹赶紧上前帮赵飞扶正轮椅，当看到卞和，蒙恬时，忍不“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卞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翻领夹克和一条深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衣服合身，却让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一棵习惯了山野风雨的松柏被硬生生移进了规整的盆景的盆里，那种超然气度被市井的布料包裹着，显得既协调又异常。他时不时会下意识地想去整理那并不存在的宽袖，手指抬起又放下。蒙恬则穿着一件大码的黑色夹克和一条腰围惊人的工装裤，即是这样，穿在他魁梧如铁塔，肌肉结实的身板上，夹克肩线仍绷得紧紧的，胸口的拉链拉到顶有些困难。那双厚重如船的老式军勾鞋套在他脚上，他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实的“咚咚”声，仿佛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最让他不自在的是失去了甲胄的重量和束缚，总觉得身上空落落、轻飘飘的，毫无安全感，手臂摆动都显得有些僵硬。
晓莹一边用木质托盘端着三碗冒着热气的水盆羊肉和糖蒜、辣酱，笑着说“你三个都饿坏了吧？都怪我，静姨临走前叮嘱过的，我给忙忘了。”张斌也拿着几个刚出炉的月牙饼，半开玩笑的说：“卞先生，蒙将军，请慢用！”
气氛热烈，欢快。
他们边吃边谈，商量着要寻找几个有残肢的小狗，小猫。张斌耳朵贼尖，在后厨大声说：“这个任务交给我，一定完成！”蒙恬也开起了阮笑：“倘有差失。军法从事！”
大家都笑声一片。刚吃完饭。他们三人就急匆匆地走了，还神神秘秘的说去“准备准备！”
大约快到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翠梅回来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嘴唇上有一排清晰的牙印。背包里，除了原来的钱，又多了一叠崭新的、捆扎好的百元钞票，正好一万五千元。但她的心，却像坠上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铅。那叠新钱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不敢去碰。
借钱的经过比她想象的更屈辱，也更冰冷。那个姓苟的男人秃顶、肥胖，戴着粗金链子，在一间烟雾缭绕、摆着麻将桌的房间里接待了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利息高得令人咋舌，还款期限卡得死死的，借据条款严苛，最重要的是，需要抵押。她没有任何值钱的房产证件，最后，几乎是押上了“家味小厨”的经营权和她个人的信用（尽管在对方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并当场扣除了第一期的高额利息，才拿到了这一万五千元现金。对方最后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回到店里，她强撑着精神，将高利贷来的钱和之前凑的钱混在一起，仔细点算，终于凑足了五万，甚至还多一点。但这一点多余，丝毫不能减轻她心头的重负。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了结派出所的事。她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地拨通了刘警官的电话。
电话接通，老刘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喂？”
“刘警官，是我，‘家味小厨’的翠梅。”翠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五万块钱……我凑齐了，您看今天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另外，我那两个远房亲戚，他们确实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以前没办过身份证，您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办个临时的？不然在这边实在没法生活，找工作、住店啥的都麻烦。”她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凑齐钱。“钱凑齐了？行，那你下午三点过来吧，带上他们俩。身份证的事……”他顿了顿，“按理说需要户籍地证明，不过如果情况特殊，核实后确实无法提供的，可以申请办理临时身份证明，有效期短点。但这需要调查核实，你们得配合。”
“配合！一定全力配合！”翠梅连忙保证，心里稍稍一松，“谢谢刘警官！那……蒙恬那把剑……”
“罚款结清，调解完成，物品可以按规定领回。下午一起办吧。”老刘公事公办地说。
挂了电话，翠梅长舒一口气，但这口气里却充满了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影。接着又给江燕发了条信息，客气地再次感谢她昨天的帮忙，并委婉提了办身份证需要协助核实的事。江燕很快回复，语气热情：“梅姐别客气，下午我正好在所里，需要帮忙协调的你说就行。你亲戚这情况确实特殊，我会跟刘叔说说。”
事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翠梅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混杂着温情与冰冷债务的五万块钱，又望向后院——那里，赵飞应该正和换上了现代服装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的卞和、蒙恬在一起。儿子的眼神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彩，而她却在自己肩上，又偷偷压上了一座更危险、更黑暗的山。
疲惫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苦涩无比的笑意。眼前的坎，算是能迈过去了，可前路，却仿佛更加迷雾重重。
（本章续写及过渡段落完，字数约4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