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是被震下来的。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细碎的石灰粉顺着光柱往下落,掉在孙晨宇的肩膀上。
那种震动并不猛烈,但很绵长,像是有什么巨兽正贴着地面喘息。
他推开泵房的铁门,外面的空气里已经全是柴油燃烧后的那种焦苦味。
六点整。
几辆涂着黄色警示漆的罐车正倒进卸货区,车身上印着“液氮”的标志。
巨大的橡胶管像死蛇一样被拖在地上,金属接头划过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老马站在指挥台上,安全帽歪戴着,手里那支对讲机已经磨掉了漆。
他正扯着嗓子冲下面的工人吼,让那个挂钩的动作麻利点。
“这就是你们的‘维护’?”
孙晨宇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卸货区里穿透力很强。
老马手里的动作僵了一下,转过身。
看到孙晨宇时,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兜里摸烟盒,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干脏活的人被抓现行时特有的心虚。
“孙先生,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马没点烟,只是把烟屁股在手指间搓着,“上面下的死命令,地基层结构不稳定,得注氮封存。是为了安全。”
“封存?”孙晨宇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一滩油污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刚打印出来的东西——几张在那本烧焦日记本上拍的照片,还有陆医生销毁报告的监控截图。
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得皱皱巴巴,带着体温。
他没有递给老马,而是直接拍在了老马面前那根布满铁锈的栏杆上。
“看看这个。”孙晨宇指着那行关于“哭泣”的记录,“你们要填的不是漏洞,是坟。下面埋的也不是机器,是一个人第一次学会哭的地方。”
老马皱着眉,视线在那几张纸上扫过。
他是搞工程的,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神经学参数,但那个被重点圈出来的“痛觉测试”字样,是个正常人都认识。
那辆罐车的加压泵启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老马的手指停止了搓动,那根烟被他捏断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地基入口,又看了一眼孙晨宇。
他是个老油条,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但有些事做了会睡不着觉。
“那下面……真的还有活物?”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泵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
“有。而且他在等你杀他。”
孙晨宇盯着老马的眼睛,没有眨眼。
老马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突然骂了一句脏话,拿起对讲机:“三号车,停一下!阀门好像有点渗漏,我去检查一下。”
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老马转过身,背对着孙晨宇,声音很硬:“我有两个孩子要养。这机器一停,我就得写检查。上头有令,三小时内不恢复作业,我就得交出钥匙滚蛋。”
“三小时。”孙晨宇点点头,“够了。”
他没有说谢谢,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货运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老马蹲在地上,终于点燃了那根断掉的烟,火星在昏暗的晨光里一亮一灭。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痉挛。
数字从“B1”跳到“B4”,空气越来越冷,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臭氧和培养液的腥甜味钻进了鼻腔。
控制室的门是开着的。
没有警卫,没有埋伏。
只有满墙的显示屏,和站在主控台前的那个背影。
郑婉清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很一丝不苟。
她没有回头,手指在悬浮键盘上敲击着,节奏平稳,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你比我想象的要晚十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孙晨宇停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磁场不对劲,耳膜深处开始出现耳鸣,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飞。
“老马的车停了。”孙晨宇说。
“我知道。所以我启动了远程自动协议。”郑婉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那种反派特有的狰狞或得意,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主控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00:59:18。
“我不恨你,晨宇。从来都不。”郑婉清看着他,眼神甚至有些慈爱,像是在看一个久病的亲人,“我只是不忍心看你继续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醒来,一次又一次地发现真相,然后崩溃。这太残忍了。”
她抬手,悬停在那个红色的确认键上方。
“让那个没经历过痛苦的你,替你活下去。他会很幸福,没有噩梦,没有‘X’烧伤,也没有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整个控制室的灯光变成了危机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