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座废弃疗养院还是老样子。
外墙爬山虎枯死了一半,像挂着一层干瘪的褐色血管。
空气里有股发酵的酸味,可能是附近垃圾站飘来的,也可能是这栋楼本身呼出的废气。
孙晨宇紧了紧风衣领口,深秋的风往脖子里钻,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
他没急着进去。
大门口的石桥边,一个穿着橙色环卫马甲的老头正弯着腰。
老头手里拿着一把平头铲子,正跟桥栏杆上的一块涂鸦较劲。
那是黑漆喷的一个“X”。
铲子刮擦水泥的声音很刺耳,“滋啦——滋啦——”。
老头动作机械,铲两下,停一停,喘口气,再铲。
旁边停着的三轮车把手上挂着个工作牌,风一吹,牌子翻了个面,露出一张证件照和“李德贵”三个字。
孙晨宇站在阴影里看了两分钟。
这已经是今天在城西见到的第五个“X”了。
这东西像某种霉菌,这周开始在城市的角落里疯长。
有人在模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些符号试图唤醒群体潜意识里的恐惧。
老李终于把那个“X”铲得只剩一团灰白色的印记。
他直起腰,拧开随身的大塑料杯喝了一口浓茶,茶叶沫子贴在嘴角。
他扭头看见了孙晨宇。
这一眼的眼神很空。
不是冷漠,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活被生活磨得只剩下生物本能的空。
“这谁画的,缺德。”老李嘟囔了一句,声音像破风箱,也没指望孙晨宇搭茬,推着三轮车吱嘎吱嘎地走了。
孙晨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
袖口下,那道陈旧的烧伤疤痕在隐隐发烫。
形状和桥栏上刚被铲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胃里那种熟悉的翻涌感又上来了。
早饭吃的三明治好像变成了一块冷铁,坠着胃袋往下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嚼碎,辛辣味稍微压住了那股恶心。
该上去了。
疗养院大厅的地砖以前应该是白色的,现在积了一层厚灰,踩上去有种踩在雪地里的错觉。
他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推门进去,霉味更重。
郑婉清坐在一堆快要堆到天花板的文件箱中间。
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四十九岁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挂着那种长期失眠特有的青灰色眼袋。
她没抬头,手里正拿着一只老式钢笔在一份泛黄的表格上做批注。
“门别关死,这屋不通风。”她的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含着沙砾。
孙晨宇没动门,跨过地上散落的一堆报纸,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旧铁皮柜靠着。
柜子有些晃,发出一声轻响。
“查到这儿不容易。”郑婉清终于停笔,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邵智宸那个疯子把这一带屏蔽得很干净。”
“他屏蔽的是信号,不是脚印。”孙晨宇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你要的东西。”
那是他从邵智宸私人服务器里硬拖出来的底层数据副本。
为了这点东西,他连续三天没敢合眼,脑子里的警报声就没停过。
郑婉清手有些抖。
她拿过信封,抽出一看,整个人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那把咯吱作响的转椅上。
“这就是原始序列……”她喃喃自语,手指抚过那些乱码一样的数据行,“只要把这个导入回去,加上我的修正参数,就能重置系统对你的认知。他们会认为你是一个‘次品’,停止对你人格数据的复制和上传。”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那种近乎狂热的、要把人灼伤的光:“你是唯一的样本。只要你好了,那些被波及的孩子……那些被数据污染的人,都有救了。这就像疫苗,只要你变回正常人,源头就断了。”
孙晨宇没接话。
他看着郑婉清身后墙上的一块水渍,那形状有点像一张哭泣的人脸。
“水。”他说。
郑婉清愣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暖瓶:“自己倒。”
孙晨宇倒了一杯,水温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