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靠岸的时候,船底撞上防撞轮胎,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这动静顺着甲板传上来,震得孙晨宇左臂里的那根“钢筋”一阵酥麻。
那种麻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用右手捏了捏左肘,触感硬邦邦的,隔着风衣袖子也能摸出那不属于人体的冷硬棱角。
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点,但更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江面罩得严严实实。
孙晨宇没急着下船。
他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罐热咖啡,易拉罐滚出来的时候有些烫手。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还带着股廉价香精的腻味。
但这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好歹让他那因为三天没正经吃饭而痉挛的胃袋舒展了一点。
根据那份未读完名单上的坐标,这里是废弃疗养院的后门货运码头。
以前专门用来运送医疗废弃物,或者,处理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
码头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蚊虫绕着灯罩飞舞。
前面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电子锁。
这种老式电子锁早就停产了,面板上的数字键磨损得厉害,尤其是几个特定的数字,漆皮都掉光了。
孙晨宇站在门前,雨水顺着帽檐滴在手背上。
他不需要破解器。
脑子里闪过那个叫小芸的女孩。
那个在课桌上把铅笔头都摁断了,也要一遍遍刻画下来的字符序列。
当时他以为那是某种乱码,或者是女孩精神错乱后的呓语。
但现在,看着这把锁,一种荒谬的直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脊椎。
他伸出手指,在那几个掉漆的按键上悬停了一秒。
食指按下“A”。
拇指按下“H”。
接着是“0”、“7”、“C”。
滴——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声嘲笑。
孙晨宇的手指僵在半空。
不是因为门开了,而是因为这串字符输入的节奏。
那种轻重缓急,那种在“7”字上稍作停顿的指法,和他身体里的某种肌肉记忆完全重合。
这根本不是什么从女孩那里偷来的密码。
这是他自己的习惯。
推开铁门,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霉菌和湿土的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玻璃房。
光线很白,甚至有点刺眼,和周围这种阴森的废墟格格不入。
孙晨宇把喝空的咖啡罐捏扁,随手揣进兜里,那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了过去。
玻璃房里很干净,一尘不染。
没有他在其他据点看到的那种杂乱的数据线和服务器,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和一个正在那摆弄着什么的女人。
梁博士。
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盖不住发根处的银白。
她没看门口,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测量桌上一个类似头骨模型的物体。
“你比预测晚到了四十三分钟。”
梁博士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
她放下卡尺,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这才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孙晨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归位的精密仪器。
“门口的密码,是你让那个孩子记下的?”孙晨宇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插在兜里,握着那个压扁的易拉罐,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