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图书馆的大门没锁,或者说,那种老式的铜挂锁早就被人用液压钳给剪断了,像根断了的骨头一样挂在门鼻上。
孙晨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霉味扑面而来,但这味道里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焦糊气。
不是烧纸钱的烟火气,更像是在燎猪毛,带着股皮肉被炙烤的油腻感。
大厅里黑得像口棺材,只有档案室门口透出一星点橘黄色的光。
那光在抖,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在抽搐。
孙晨宇把左手揣在大衣兜里,那只金属化的手掌正贴着大腿外侧,冰冷且沉重。
他屏住呼吸,脚底下的软胶鞋底踩在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档案室门口蹲着个老头。
那是老徐。
如果不看那一身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法医白大褂,他看起来更像个在桥洞底下等着施舍的流浪汉。
他手里捏着一只廉价的防风打火机,蓝色的火苗正舔舐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
羊皮纸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燎猪毛的味道更重了。
“谁?”老徐头也没回,声音却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如果是来催命的,去后门排队。如果是来找记忆的,滚蛋,今晚打烊了。”
孙晨宇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靴子上的金属扣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徐的手抖了一下,火苗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他侧过脸,那一瞬间,借着火光,孙晨宇看到了一双锐利得吓人的眼睛。
那绝不是浑浊的老人眼,那眼神像把刚磨好的解剖刀,能直接把人的皮肉挑开,看见里面的骨头。
老徐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只没完全藏好的左手上停了一秒,突然嗤笑一声。
“又一个被SBeta咬住的可怜虫?”
他没起身,甚至没灭火,反而把手里的羊皮纸抖了抖,像是展示什么战利品一样举到孙晨宇面前。
“看看吧,这玩意儿我写了十七份,每份都被不同的宿主撕了——没人敢承认自己心里住着别人。”
借着微弱的火光,孙晨宇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标题用那种极具嘲讽意味的花体字写着:《关于孙晨宇体内情感模块之所有权声明》。
正文全是些晦涩的法律与医学术语,什么“前额叶皮层映射权”、“边缘系统租赁协议”……但真正让孙晨宇浑身血液冻结的,是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以及旁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落款人:邵智宸(意识体)。
旁边还盖着一枚钢印:林昭心理诊所·记忆公证处。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孙晨宇感觉嗓子眼发干,左臂里的金属共振腔又开始那种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
“意思是,从法律——如果是按照他们那套狗屁法则来说的话——你高兴的时候,那份‘高兴’是邵智宸的;你愤怒的时候,那份‘愤怒’也是邵智宸的。”老徐把那张羊皮纸凑到嘴边,就着火苗点了根烟,然后随手把还在燃烧的文件扔进脚边的铁桶里,“你就是个情绪的二房东,懂了吗?”
铁桶里腾起一股黑烟,那份声明瞬间化为灰烬。
老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孙晨宇招了招手:“跟我来,这地方漏风,阿青那疯婆娘鼻子灵得很。”
他带着孙晨宇穿过档案室,拐进了一条充满煤渣味的走廊,最后钻进了位于地下的锅炉房。
这里更热,但这股燥热反而让孙晨宇那种骨子里的阴冷稍微缓解了一点。
巨大的老式燃煤锅炉像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里,炉膛里还有未熄的余烬。
老徐从锅炉背后的一个废弃铁皮箱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往满是煤灰的桌子上一摔。
“砰”的一声,灰尘四起。
“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老徐叼着烟,手指在那些文件上粗暴地翻动,“这就是‘归魂会’的账本。”
孙晨宇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记忆归属遗嘱·编号093》。
“宿主:小月(18岁)。体内检出三段非原生儿童记忆,经脑波频段比对,分别属于1998年‘红鞋案’失踪受害者A、C、F。建议剥离,归还原主直系亲属。”
孙晨宇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1998年,又是1998年。
他扔下这一份,又拿起下面一份。
“宿主:陈默。所持‘母爱记忆’片段,经鉴定实为SAlpha(邵智宸)生母临终前的脑波执念,非陈默本人亲缘情感。宿主长期出现认知排异,建议自愿移交。”
原来如此。
陈默那个总是对着空气鞠躬的怪癖,那个在图书馆里像个幽灵一样活着的男人,原来一直背着别人的妈在活。
“你怎么证明这些记忆真的属于那些死人?”孙晨宇把文件扔回桌上,盯着老徐的眼睛,“也许这只是另一场洗脑?为了让我们乖乖交出脑子的骗局?”
老徐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散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笃笃”的声响,就像是在敲一块硬木头。
“小子,我解剖过上百具尸体的大脑。有些脑子切开来,沟回里全是白的,那是干净的;有些切开来,里面是黑的,那是烂透了的。”
老徐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幽深:“但有些记忆……它们不在脑子里。它们嵌在神经末梢上,嵌在骨缝里。人死了,烧成灰了,那股子执念还在骨灰里跳。那就是证据。”
啪嗒。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老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