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气比水还重,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脂。
孙晨宇像个雕塑一样在青禾旧址B3的烂尾楼阴影里蹲了一整夜。
除了两只发情的野猫和几个醉鬼,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老徐用命换来的情报失效了?
还是那个“影契人”闻到了味儿,提前撤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口袋里那截烧焦的磁带突然烫了一下大腿外侧。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感又来了。
磁带里的残余能量像个垂死的指南针,牵引着他往东走。
不是震动,是一种神经末梢上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拴了根鱼线,正一点点收紧。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城东这片低密度住宅区的尽头。
这里安静得过分,绿化带修剪得像假发一样整齐。
尽头那栋灰墙小楼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有门口那块黄铜牌子在晨光下反着冷光:“宁心堂心理安宁中心”。
自动玻璃门无声滑开。
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出来。
孙晨宇瞳孔微缩。
是李姐。
住在筒子楼二层,那个被酒鬼老公打得常年戴墨镜、只要听见重物落地声就会全身痉挛的女人。
此刻,她没戴墨镜。
那张原本总是愁云惨淡的脸上,挂着一种松弛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那种笑,就像是用熨斗把所有的皱纹、所有的苦难连同灵魂一起熨平了。
“妈妈,我不想去那个阿姨家,我想回家。”小女孩仰着头,晃着李姐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姐停下脚步,低下头。
她看着女孩,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温度。
“小朋友,”李姐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毛,她伸手理了理女孩的刘海,“你是谁家的孩子?跟家里走散了吗?”
女孩愣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甩开李姐的手向街角跑去。
李姐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那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仿佛刚才跑掉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野猫。
孙晨宇快步走过去,在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故意脚下一绊,左手借势扶了一下李姐的手臂。
接触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股熟悉的情绪洪流——恐惧、疼痛、对酒鬼丈夫的恨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指尖触碰到的仿佛不是活人的皮肤,而是一块恒温的塑胶。
空荡荡的,没有回响,没有杂音,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物本能反应都被挖空了。
这比听到惨叫更让他恐惧。
孙晨宇缩回手,看着李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远,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拉高衣领,把那只还在隐隐发烫的左手揣进兜里,推开了宁心堂的门。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像极了那个死鬼邵智宸办公室的味道。
候诊区坐满了人。
没有手机声,没有交谈,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挂着那种和李姐如出一辙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墙上挂着几十个相框。
全是空白的。
没有照片,没有画,只有相框底下贴着的患者手写标签。
“今天没做噩梦。”
“终于能睡整觉了。”
“我不恨他了。”
“那就是个意外,不是我的错。”
孙晨宇在登记台前拿起笔,假装填表。
指甲在左手食指上狠狠一掐,一道血口子崩开。
他用力一挤,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洁白的登记表一角,迅速晕开。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的血带有极强的“记忆辐射”,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周围这些哪怕只是稍微有点心理创伤的人,都会瞬间产生强烈的记忆共振,甚至当场崩溃。
他绷紧了肌肉,准备应对哪怕一声尖叫。
一秒。两秒。十秒。
死一样的寂静。
旁边的护士小林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个正在看杂志的男人依旧翻着页,仿佛这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真空地带。
这地方不对劲。
这里不仅没有记忆,甚至连“情绪”这个介质都被抽干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造“记忆真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