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股烂白菜帮子在泔水桶里发酵了三天的味道,混着陈年尿骚味,直往鼻孔里钻。
城南筒子楼的过道窄得像食道,孙晨宇侧着身,避开墙皮脱落处长出的绿霉,那是这里唯一的生机。
手里那枚刻着“X”的纽扣被汗水浸得温热,指腹下那道歪扭的刻痕,正和他左手腕里的金属骨骼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磁吸感。
就像指南针找到了北。
404室的门缝底下没有光,只有纸。
碎纸片像呕吐物一样被塞了出来,铺满了门口那块黑乎乎的脚垫。
孙晨宇蹲下身,捡起一片。
那是撕碎的小学作业本,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拼音“māma”,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笔尖把纸都戳烂了。
门没锁。或者说,这种一脚就能踹开的烂木板根本不需要锁。
孙晨宇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稠,那是高浓度的惊恐味道。
没有家具,唯一的活物缩在墙角。
是个女孩,十八九岁模样,却穿着不合身的小学运动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手里抓着一把断了的炭笔,正对着面前那面惨白的墙壁发抖。
孙晨宇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面墙上。
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
墙上不是乱涂乱画,那是战场。
三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正在这几平米的白灰上互相吞噬。
最底下,是稚嫩的红色蜡笔,字迹扭曲,像是边哭边写:“妈妈别烧我,好烫,红鞋子化了。”
中间一层,是一笔一划、工整得令人作呕的蓝墨水钢笔字:“实验日志第7天,样本排异反应显著,建议加大剂量。”
而最上面,也是最新鲜的,是黑色的炭笔狂草,只有一句话,反复覆盖了十几遍:“SBeta已激活。”
“你是来收走我的吗?”
角落里的女孩抬起头。
她的左眼瞳孔涣散,右眼却缩得像针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他们太吵了……”她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叔叔在读数据,那个小孩在哭……脑子里太挤了,装不下了。”
孙晨宇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纸堆,蹲在墙边。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行蓝墨水写的日志。
滋——
一股阴冷的电流顺着指尖直接窜进脊椎。
不是触电,是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感”。
就像是有三条湿冷的藤蔓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试图在他的脑子里扎根。
其中那条最阴冷的藤蔓,频率和他左臂里的共振腔完全同步。
邵智宸。
那个死鬼医生没死透,他的意识碎片被人像播种一样洒在这个女孩的脑子里,正在发芽。
“老徐说得对,这确实是个烂摊子。”
孙晨宇从怀里掏出那张老徐用命换来的空白羊皮纸遗嘱,铺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立遗嘱人”那一栏。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那就在这儿把界限划清楚。
把属于自己的名字钉死在这张纸上,其他的全是杂音。
“孙晨宇。”
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接下来是“核心记忆锚点”。
“我妹妹的名字是……”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突然卡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脑海里那个关于妹妹总是扎着羊角辫、笑着喊“哥哥”的画面,突然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一样扭曲、跳帧。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度清晰、冷峻的陌生画面:
无影灯惨白的光。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手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没有哄孩子,而是像处理一块肉一样,把婴儿放进了一个充满营养液的透明保温箱。
保温箱外侧贴着一张打印标签。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SBeta-02(备用体)】。
“不……”
孙晨宇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生理性的抗拒。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被人硬塞进来的“真相”?
还是原本就被删掉的“事实”?
“不许写!”
一直缩在角落的小月突然像只疯猫一样扑了上来。
她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甚至带起了风声。
那双脏兮兮的手死死抓向孙晨宇手里的遗嘱,指甲锋利如刀。
孙晨宇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嘶啦。
手背被抓出三道血槽,鲜红的血珠飞溅出来,正好滴在那张空白遗嘱上,晕开了一朵刺眼的红梅。
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前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