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公园弥漫着一股蚯蚓翻出泥土的腥气。
长椅上的湿漆还没干透,沾在裤子上又凉又黏。
孙晨宇坐在长椅最右侧,手里捏着半袋受潮的面包屑,眼睛余光死死锁住身边的老人。
老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脊背挺得像根枯树干。
他手里没有鸽食,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打落的槐花,喉结机械地上下滚动。
“今天天气很好。”
老秦的声音干燥、扁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明明头顶阴云密布,积水坑里倒映着灰色的天,他却说得像在宣读真理。
孙晨宇把面包屑撒在脚边,两只掉了毛的灰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
“老徐说,你是那一批里唯一的漏网之鱼。”孙晨宇压低声音,身体没有丝毫倾斜,仿佛在自言自语,“但你的声带被切了一半,脑子也丢了一块。”
“今天天气很好。”老秦连眼珠都没转一下,重复着这句唯一的台词。
这是一个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只留了一个只读文件。
孙晨宇咬了咬牙,必须下猛药。
他凑近了半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速极快地吐出一串字符:“青禾旧址B3层,地下室有一排备用电源带动的冰柜。我查到了,那里面装着七具没来得及销毁的儿童标本。编号03的那个,是个男孩,手里攥着半截诗稿。”
老秦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张开嘴,下颌骨剧烈颤抖,像是一台齿轮卡死的机器正在强行运转。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流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蛇。
几秒钟的死寂后,那句咒语再次从他嘴里挤了出来,带着颤音,却依然精准:
“今……今天天气……很好。”
孙晨宇的心沉了下去。这该死的心理防火墙比想象中更厚。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
老秦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根变形的无名指正在疯狂地划动。
指甲抠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一下,两下。斜拉,交叉。
那个轨迹……
孙晨宇猛地按住左手手腕,那里传来一阵刺痛的共鸣。那是“X”。
老秦在画那个“X”。
不是随机的抽搐,是有节奏的、绝望的重复。
孙晨宇立刻把手里的面包袋揉成一团,借着扔垃圾的动作,左手迅速覆盖在老秦的膝盖上。
掌心的感应薄膜瞬间记录下那根手指划动的力度和微颤的频率。
“收到。”
他低声说了一句,迅速抽回手,起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兽受伤后的呜咽,随即又被那句机械的“今天天气很好”强行覆盖,消失在潮湿的风里。
宁心堂的空气永远维持在令人不适的恒温24度。
苏文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只钢笔。
她似乎早就料到孙晨宇会回来,桌面上只放着一枚黑色的加密U盘。
“你要的东西。”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份午餐外卖,“1998年11月14日,青禾计划强制终止当晚的监控全备份。我没删,但我也没敢看。”
孙晨宇伸手去拿,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苏文澜的手突然按在了U盘上。
“你想清楚了?”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这里面的真相,可能会把你现在的‘自我’炸得粉碎。那些你拼命想要找回的记忆,也许正是当初你跪在地上求医生切除的噩梦。”
“那是我的事。”孙晨宇硬生生把U盘从她指缝里抽了出来,攥在掌心。
棱角硌得掌肉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