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咣当一声启动,把“青禾站”三个字甩在漆黑的隧道身后。
孙晨宇左耳里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拿钢针挑弄神经,又尖又细。
他没去揉,反而把身体往邻座那边靠了靠。
邻座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两根棒针,正低头织一团暗红色的毛线。
她动作很快,但毫无章法,只是机械地把线缠上去,又拆下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不带颤一下的。
是个刚出院的“封存者”。
在那女人身边半米的范围内,孙晨宇明显感觉一直压在左肩的那种被窥视感消失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数据监控流到了这里,就像水流撞上了礁石,被迫分流。
好用的“人肉屏蔽器”。
孙晨宇把帽檐压低,借着列车过弯时的摇晃,让自己的肩膀几乎贴上女人的胳膊。
站台顶上的生物扫描探头闪烁了一下红光,扫过这边时,果然没有任何警报。
在系统眼里,这里只有一片没有脑波起伏的空白。
他把左手缩进袖子里,拇指指腹在那道“X”形伤疤上反复摩挲。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脑子里的迷雾散开了一点。
不对,那不是乱画的。
老秦的手指在膝盖上划动的轨迹,起笔很重,收笔很轻,中间有个极其微小的停顿。
孙晨宇闭着眼,在掌心里复刻那个动作。
第一笔斜拉,指向的是青禾旧址B3;第二笔交叉,落点和上次他在第三图书馆AH07柜摸到的刻痕位置重合;而那个交叉点……
他的指尖猛地停在掌心正中央。
那是记忆里,妹妹躺着的那个保温箱的编号位置。
02。
这该死的疤根本不是烧伤,是坐标。
他们这群当年被送上手术台的小白鼠,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这种耻辱的定位标记,无论逃到哪,都会被那个坐标拽回去。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孙晨宇扛着一桶十八升的纯净水,腋下夹着工单,低着头穿过宁心堂的后勤通道。
纯蓝色的工装有些不合身,勒得他那半边金属化的肩膀生疼。
“今天的送水工怎么换人了?”门口保安狐疑地瞥了一眼。
“老刘痛风犯了,腿肿得像萝卜。”孙晨宇没抬头,声音沙哑,顺手递过去一根烟,“帮忙签个字,还要赶下一家。”
趁着保安低头找笔的功夫,他像个影子一样溜到了花园区。
那张长椅孤零零地立在槐树下。
孙晨宇把水桶重重放在地上,借着弯腰擦汗的动作,手指极快地掠过长椅缝隙。
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录音笔被他死死卡进了木条的连接处。
里面存着他在邵智宸电脑里挖出来的音频碎片——那个死人亲口承认“雨晴没死,只是被格式化了”的梦呓。
刚做完这一切,沉重的脚步声就从石子路尽头传来。
老秦来了。
今天他没穿那件洗发白的中山装,反而换了一件有些不合身的条纹病号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
孙晨宇立刻扛起水桶,压低身形往侧门走,但他没走远,而是闪身躲进了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
老秦坐下了。
没有面包屑,也没有鸽子。
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再次搭上膝盖。
这一次,那根变形的无名指没有立刻划动,而是悬在半空颤抖了足足两秒,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落下。
没有“X”。
手指在布料上艰难地转了一个圈,首尾相接。
是个“0”。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顾不上暴露,把水桶往草丛里一扔,两步窜到长椅背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02?是不是02?”
老秦的背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像是两根被强光照射的针尖。
喉结疯狂滚动,那一连串“咯咯”的气流声再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要把声带撕裂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