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纺织厂家属院的楼道又窄又陡,空气里常年闷着一股熬过头的葱油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沼气。
墙皮脱落得像赖皮癣,露出的红砖上用粉笔乱七八糟地写着通下水和办假证的号码。
孙晨宇扶着满是铁锈的栏杆爬到四楼,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停在402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前,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跳快得有点不讲道理。
敲门声刚落,门就开了条缝,并没有挂防盗链。
开门的是个穿着起球毛衣的女人,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眼角的细纹里夹着没洗干净的疲惫。
她就是方芳。
看到孙晨宇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张陌生的成年面孔上,而是像是有预感一样,直接落向他按在门框上的左手。
衬衫袖口滑落,那道暗红色的“X”疤痕暴露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
方芳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太沉,像是把这二十年的积郁都吐了出来。
她侧过身,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显得干涩:“进来吧。我就知道,那只熊肚子破了,你就该来了。”
屋里陈设简单得过分,老式的组合柜,罩着蕾丝布的显像管电视,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很久。
方芳没倒水,径直走到那个笨重的保险柜前,拧了几圈密码,那是那种老式的机械转盘,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捧出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放在茶几上。
“当年警察来封锁现场的时候,我把这个塞进了书包夹层。”方芳的手在抖,指甲盖边缘全是倒刺,“我那时候太小,太怕了……对不起。”
孙晨宇没接话,伸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鼻而来。
最上面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
照片背面那行“小雨说她有两个哥哥”的字迹,和他在布偶店看到的那张涂鸦纸一模一样,只是笔触更用力,甚至划破了相纸的表层。
下面压着的一叠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变脆。
那是病历。
“2003年7月14日,患者孙小雨,女,7岁。高热惊厥,疑似病毒性脑炎。”
孙晨宇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视线在触及下一行时猛地凝固。
原本打印的“入院治疗”四个字被人用黑笔重重划掉,旁边盖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章——“确认死亡”。
而在死亡原因那一栏,原本潦草的医生字迹被涂改液覆盖,上面重新写着一行行楷:“意外窒息(火灾前已确认脑死亡)”。
这不对。
如果那时候小雨已经脑死亡,那个在火场里喊救命的声音是谁?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右下角的医师签名栏上。
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签着的不是当时任何一位知名专家的名字,而是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名字——邵智宸。
笔锋稚嫩,却透着一股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绝,尤其是那一撇,像刀子一样划破了纸面。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孙晨宇感觉喉咙发干,指着那个签名,“怎么可能是他签的字?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但那是为了救你。”
方芳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眼圈红得吓人,“那天晚上,根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哭。你和邵医生……也就是那时候的那个哥哥,你们俩把小雨送进手术室后,就在走廊上跪着。跪了一整夜。”
孙晨宇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大火,记得失去,却怎么也想不起火灾发生前的那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