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老街的清晨像一口没刷干净的痰盂,灰蒙蒙的雾气里裹着隔夜的油烟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霉味。
孙晨宇站在街尾那家连招牌都掉了漆的店铺前,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布偶记”。
如果不是Alpha留下的那段记忆碎片,他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个夹在两家寿衣店中间的破铺子。
橱窗玻璃脏得像是被人泼过泔水,里面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玩偶,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只半人高的泰迪熊,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蓝布裙子,本来是天蓝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是在煤堆里滚过。
推开门,那种陈旧棉絮特有的酸味扑面而来。
“还没开张,晚点再来。”
柜台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背在整理货架上的线团,手里拿着把剪刀,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孙晨宇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向那只穿蓝裙子的泰迪熊。
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一层厚厚的积灰,那种熟悉的、如同电流窜过脊椎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Alpha的咆哮,也没有Beta的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颤栗。
“那是非卖品。”
老太太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孙晨宇的一瞬间突然定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那张常年加班而苍白的脸,死死地钉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因为刚才推门的动作,衬衫袖口稍微上缩,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疤痕。
那是一个扭曲的“X”。
“哐当。”
老太太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颤颤巍巍地绕过柜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干枯的手指想要触碰那个疤痕,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小雨……小雨当年非要这只熊穿蓝裙子……她说,她说穿红裙子太像新娘子,哥哥会不高兴。她说穿蓝的,哥哥一眼就能认出来。”
孙晨宇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老太太捡起地上的剪刀,塞进孙晨宇手里。
那剪刀把手上缠满了胶带,带着活人的体温。
“她说这熊肚子里藏着她的嫁妆。缝线是你妈亲手缝的,用的不是那种便宜的尼龙线,是老棉线。”老太太眼眶红了,声音哆嗦着,“那丫头说,‘万一哪天我把自己弄丢了,或者是哥哥把我弄丢了,拆开肚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剪刀冰冷沉重。
孙晨宇看着那只泰迪熊。
它的两颗黑色塑料眼珠呆滞地盯着虚空,肚子上的缝线歪歪扭扭,那是手工缝制的痕迹,拙劣却结实。
“兹拉——”
剪刀刺破陈旧的绒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折。
随着那些发黄发黑的旧棉絮被掏空,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滚落出来。
孙晨宇的手有些抖。他展开那团纸。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用最廉价的蜡笔画着一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着火的房子前,不是逃跑,而是在笑。
中间的小女孩穿着红鞋子,左边的男孩拿着水管,右边的男孩……右边的男孩只有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块像是盾牌的东西。
而在画的最下方,有一行稚嫩得如同刚学会写字的笔迹,像是用针尖一点点扎进纸里的:
“我们的家。”
翻过背面,还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们,一定要叫我记起来。”
轰的一声。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记忆洪流,也没有头痛欲裂的闪回。
孙晨宇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Alpha彻底沉默了,那个平时总在他脑子里指手画脚的暴君,此刻像是死了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