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家连门脸都没有的黑店,卷帘门半拉着,只在离地半米的地方贴着张被雨水泡烂的A4纸:“机子快,免证,后门进”。
孙晨宇没去,他选择了更安静的地方。
废弃纺织厂顶楼的空气里,飘满了棉絮的尘埃,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灰色雪花。
它们落在脸上,有点痒。
孙晨宇缩在巨大的打包棉垛后面,这些厚实的棉花是最好的隔音材料,也是最好的减震垫。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个小时。
“无声态”的维持比想象中更耗费心神。
它不像关灯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身体里用蛮力按住一个疯狂挣扎的野兽。
每隔一段时间,大概二十分钟,他的左腿神经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猛地拉扯。
这是身体在抗议,在警告他,这种彻底的自我压制正在逼近极限。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铺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必须知道,这种程度的伪装,到底够不够。
他朝棉垛的另一侧瞥了一眼。
阿雪正蹲在那里,双手紧紧贴着地面,像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大地的声音。
她的帆布包就放在脚边,那块震动记录板的屏幕暗着。
按照约定,她带来了三个“测试样本”。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也很杂乱。
是三个半大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
孙晨宇认得他们,不久前,他曾在巷口见过这几个人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墙上划出“X”的形状。
他们是天然的“接收器”。
少年们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走来,似乎是来这个废弃的地方探险。
十米。
就在他们踏入这个距离的瞬间,三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同时僵住。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脸色一白,猛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表情痛苦。
“操,什么玩意儿……”他含糊不清地骂着,“耳朵里……有鼓点,咚、咚、咚的,烦死了!”
另外两个也跟着蹲下,捂着头,脸上是同样茫然又烦躁的神情。
孙晨宇的心沉了下去。
阿雪猛地抬起头,脸色比那些少年还要难看。
她抓起身边的震动板,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一道微弱却极有规律的波形正在上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她顾不上擦掉手上的灰,直接在屏幕上用手指飞快地划着。
划完,她把屏幕转向孙晨宇。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因为急促而显得歪歪扭扭:【不是声音,是你的心跳在地面传波!】
原来如此。
他关闭了大脑的“信号”,却没法让这颗还在泵血的肉块停下来。
他的心跳,通过骨骼,通过脚底,传给了这栋建筑的钢筋水泥,变成了一种人耳听不见、却能被某些敏感大脑直接接收的次声波。
孙晨宇没有犹豫。
他一把撕开胸口的卫衣和里面的T恤,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他从生锈的消防栓上刮下来的铁锈粉末,混着之前弄到的磁性微粒。
他将这些黏腻的、带着铁腥味的粉末全部倒在左胸心口的位置,然后用力按压、抹开,试图用这层简陋的屏蔽物,把心脏的搏动阻尼掉。
冰冷的粉末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轻微的、规律的吱呀声从厂区外围传来。
孙晨宇从浅眠中惊醒,他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满是污垢的玻璃缝隙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