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棉絮味道。
孙晨宇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份唯一的安宁吸进肺里，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了与纺织厂截然相反的世界——早市。
凌晨五点半的早市，是一锅已经煮沸的浓汤。
剁骨刀砸在厚木砧板上的闷响，三轮车电喇叭尖锐的“注意，倒车”，菜贩们带着水汽的吆喝，还有无数个讨价还价的声音，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像一堵厚实的音墙，迎面拍在他的脸上。
很好。
这里的噪音足够混乱，足够密集，能把他那该死的心跳声彻底淹没。
他拉低卫衣的兜帽，把自己缩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起买菜的男人，汇入涌动的人潮。
他没有目的，只是随着人流往前挪，脚步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鼻腔里灌满了鱼腥味、烂菜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慢扫过一张张鲜活的、为生计而奔忙的脸。
他在寻找，寻找那些被他“点燃”过的火星。
视线最终定格在街角的一个豆腐摊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用一个不锈钢长柄勺，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往外舀着热气腾腾的豆花。
她的吆喝声很有特点，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热乎的——”
就在她喊出声的瞬间，旁边一个正在挑拣青菜的中年男人，手上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另一个正在给电子秤去皮的摊主，也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
还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低头哄孩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的嘴型完全一致。
孙晨宇甚至不需要读唇，那个句子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
——别信雨晴的笑。
这是他三天前，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对着墙壁低声自语的一句话。
一句由极度悲伤和自我怀疑催生出的呓语。
现在，它借由一个卖豆花老太的吆喝声，在这片嘈杂的人间烟火里，开始了无声的传唱。
原来是这样。
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手术刀一样划开他的认知。
他已经不是那个唯一的“信号源”了。
当那些被他激活的“接收者”暴露在某种特定的音频或环境刺激下时，他们自己也会变成临时的发射塔，开始转播、扩散他曾经泄露出的情绪碎片。
他不再是源头。他只是个触发器。
孙晨-宇慢慢蹲下身，躲在一个堆满泡沫箱的鱼摊后面。
腥臭的冷风从摊位底下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最后的磁性微粒。
他没有犹豫，拧开袋口，将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全部撒进了脚边那条油腻的、流淌着鱼血和菜叶的排水沟。
水流瞬间变得浑浊，细小的磁性颗粒被冲刷、裹挟，形成一个微型的、混乱的磁场漩涡。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豆腐摊。
老太太又吆喝了一声：“热乎的——”
这一次，周围的几个人毫无反应。
挑菜的男人利索地把一把葱塞进塑料袋，摊主低头按着计算器，年轻的母亲正温柔地给孩子擦口水。
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
果然。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市场入口传来。
七八个穿着同样黑色工装的男人，像一群闯入羊圈的狼，粗暴地推开人群，径直朝市场内部冲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左耳失聪的老秦。
老秦的脸色很难看，手里举着一个改装过的示波器，探针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空气中晃动。
他的人散开，开始逐个摊位进行扫描。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缩回头，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泡沫箱的阴影里。
“这边！”一个手下喊道。
老秦立刻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正是那个豆腐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