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示波器的探针猛地指向那个还在茫然舀着豆花的老太太。
屏幕上,一道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波峰剧烈震荡起来。
“抓到你了。”老秦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他一挥手,“带走!”
两个手下猛地扑上去,抓住老太太干瘦的手臂。
老人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长柄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豆花洒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抓我个老婆子干什么!”
就在市场陷入一片混乱时,孙晨宇已经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百米开外的一个大型垃圾站旁。
他从一堆废弃纸箱里拖出一个破旧的方形音响,看牌子,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广场舞利器。
他把一块浸透了镇静剂的棉布,死死塞进音响的喇叭口,然后接上一个微型播放器。
他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没有音乐,只有一段沉闷的、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心跳录音。
咚……咚咚……咚……这是他七十二小时前,在纺织厂里,心率最不稳时的记录。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秦手里的示波器屏幕像是被病毒入侵,刚才那道尖锐的波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疯狂闪烁的、代表着强信号源的红色乱码。
设备发出刺耳的蜂鸣,指针疯狂地指向垃圾站的方向。
“在那边!”老秦扔下被吓傻的老太太,眼睛里爆发出猎人般的狂喜,“妈的,调虎离山!追!”
他一马当先,带着所有人朝垃圾站狂奔而去。
当他一脚踹开那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看到的却只有一个破喇叭在孤独地“心跳”时,他愣住了。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一把抢过手下的铁棍,疯了一样地砸向那台音响。
“砰!砰!砰!”
塑料碎片和浸着药水的棉絮四处飞溅。
“狗娘养的!”老秦拄着铁棍,剧烈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被砸成废铁的音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在教我们……他在教我们追自己的影子!”
夜幕降临。
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移动信号塔顶端,孙晨宇像一只夜枭,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连绵成光的海洋。
晚风很冷,吹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他拧开最后一支小药瓶,将里面仅剩的半瓶磁性药剂,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入了脚边一洼小小的雨水里。
黑色的药剂在水中散开,像一滴墨,污染了整洼水。
水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斑斓陆离,也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左眼依旧猩红,而右眼的瞳孔边缘,已经出现了一圈焦炭般的黑色,正缓慢地向内侵蚀。
你们要静音?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随即,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向前,纵身从二十米高的塔顶跃下。
下坠的过程中,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
他调整姿势,没有选择落在柔软的草地上,而是精准地砸向了地面一块被人遗弃的碎裂玻璃。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在这片万籁俱寂的废弃工业区里,轰然炸开。
一个简单的物理声响。
却像是在一湖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三公里内,桥洞下十二个正围着火堆取暖的流浪汉,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抬头,望向信号塔的方向,眼神空洞。
五家不同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数十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毫无征兆地集体响起,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变成一片狂乱的杂波。
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林薇正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
屏幕上,那个复杂的语音情绪模型,突然自动弹出了一行血红色的新标注:【警告:目标正在主动释放高强度、广范围精神污染源。】
孙晨宇稳稳落地,膝盖弯曲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引发的任何骚乱,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旁边一条更深的暗巷。
身后,整座城市,开始此起彼伏地,替他说话。
他需要一个新的巢穴,一个足够安静,又足够大的金属坟场。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空地,那里,停放着上百辆生锈的、被淘汰的城市公交车,像一具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钢铁巨兽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