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仿佛一张被打湿的粗麻布,将整个城市裹挟在潮湿而沉闷的空气中。
孙晨宇的肩头,之前被雨水冲刷过的地方,此刻又泛起了细密的黏腻感。
他穿梭在城市东区那些错综复杂的背街小巷,避开零星亮着的路灯,如同幽灵般滑向目的地——那座阿芽每天都会去,如今已废弃的电话亭。
电话亭孤独地立在一堵涂满小广告的破旧墙边,玻璃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框架。
孙晨宇推开半扇锈蚀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穿透黑暗,落在电话亭内。
他看到了。
阿芽并非只是简单地抱着收音机,她将收音机的零件拆散了,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铜线圈蜿蜒曲折,像是缩小的地铁轨道图,以一种诡异的精准度对应着这个城市地下动脉的走向。
电容片则错落有致,高低不一,赫然就是青禾医院那栋白色建筑的楼层模型。
她用一种成年人无法理解,却又充满孩子气的仪式感,将记忆的碎片具象化。
孙晨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着阿芽的“地图”。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比划着,模仿着阿芽的布局,将脑海中青禾冷藏库的结构,一点点复刻在电话亭这片泥土上。
他的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泥土,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电流,从指尖直窜大脑。
当他完成这幅临时的“地图”时,阿芽正抱着那只破旧的收音机,坐在电话亭的一角,双眼涣散地盯着虚空。
她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孙晨宇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阿芽的后颈。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触电一般。
她的双眼依然失焦,但手指却开始无意识地拨动空气,仿佛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收音机旋钮。
那只破旧的收音机里,原本只有单调的沙沙杂音,此刻却像是被某种频率激活,杂音中竟渗出了一段清晰的对话。
“……02号舱制冷剂停供后,SZero会先认出他,再恨他。”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孙晨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撕裂了他的神经。
他认出来了,那是邵智宸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他同样熟悉的,带着一丝伪装的甜腻声音响起:“恨,才是最好的锚点。她需要被刺激,才能彻底激活。”林薇。
孙晨宇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强忍着头痛,将“02号舱”、“制冷剂停供”、“恨”、“锚点”、“激活”这些关键词死死刻在脑海里。
但他感到喉间涌上一股溺水般的窒息感,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铅块压住。
这不是他自己的恐惧,这是阿芽的。
童年被活体解剖般的冰冷记忆,透过这共鸣,反噬到了他身上。
天色,在痛苦中逐渐泛白。
次日清晨,当孙晨宇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再次混入旧货市场的人群时,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心灵守护计划”。
周琳身旁,跟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面带温和的笑容,正是方医生。
方医生手持一台轻薄的平板,穿梭在市场里,以“免费体检”的名义,为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们检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