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麻木感突然从右手指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手麻了,更像是那只手变成了别人的,或者说,变成了一截枯木。
孙晨宇低头。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见自己右手的指尖正在变黑。
不是淤血的黑,而是像烧过的木炭一样,表皮呈现出一种干枯、龟裂的质地。
他试着动了动小拇指,一块黑色的死皮“咔哒”一声剥落下来,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竟然摔成了粉末。
没有痛觉。
这才是最恐怖的。
这只手正在死去,或者说,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载体。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那是从小赵给的U盘包装里撕下来的。
他把U盘包进纸里,费力地写下一行字:
“陈警官,如果我消失了,请查邵智宸与宁园2005至2007年的资金往来。那是买命钱。”
走出电话亭,即使是深夜,那个绿色的邮筒依然沉默地立在街角。
“哐当。”
铁皮翻盖合上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这是他在体制内留下的最后一颗钉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雾气带着湿冷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孙晨宇踉踉跄跄地走向城西的那座垃圾山。
那里是这座城市的排泄口,也是被遗忘者的聚集地。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堆废弃的钢筋和铁板上。
阿芽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收音机,天线上缠着红绳,在风里飘荡。
收音机的指示灯还亮着红光,里面正在自动循环播放徐曼生前录制的最后一期《心灵驿站》的结尾语。
“愿你今夜无梦,愿所有的伤痛都被……”
那原本温柔知性的女声突然卡顿了一下,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带着沙哑颗粒感的童声童谣毫无征兆地覆盖了上去,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捂住了大人的嘴。
阿芽缓缓抬起头。
那双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过分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广播中心大楼顶端渐渐熄灭的余烬。
“哥哥。”
阿芽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那个阿姨说,‘温柔太重了,我背不动了’。”
孙晨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那些所谓的加害者,也不过是在这个巨大的谎言机器里,被碾碎了脊梁的零件。
他走到阿芽身边,下意识地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在伸出右手的瞬间停住了。
那只手黑得吓人。
一阵灼热的刺痛突然从后颈爆发。
那幅潜伏在皮下的线路图活了,它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然后在脑海里猛地炸开一个明确的指向。
宁园。
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那个让他把小石头带去钟楼的“最后通牒”还没到时间。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所谓的钟楼之约,不过是把他们引出老巢的饵。
既然对方想玩,那就去掀了他们的桌子。
孙晨宇用左手折断了那根只剩指节长的炭笔。
他在自己那只正在碳化的右手掌心里,狠狠地画了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眼睑、永远无法闭上的眼睛。
“走了。”
他把炭笔扔进垃圾堆,转身没入了浓重的晨雾中。
雾气里,孙晨宇停下脚步,左手摸出了一块从广播中心带出来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右臂,那是他进入宁园唯一的钥匙,也是如果不处理就会要了他命的毒瘤。
他必须在见到邵智宸之前,把这层已经坏死的“壳”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