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清洁工的制服只剩个空壳,里面没人。
孙晨宇没去碰那层沾满消毒水的纤维,他现在的嗅觉里塞满了更暴烈的东西。
穿过那条走廊,宁园的旧址是一片焦土。
这里的草长得不对劲。
明明是深秋,那些野生藤蔓却疯了一样从砖缝里窜出来,叶片肥厚得像涂了一层蜡,暗绿发黑,怎么看都像是从腐肉里汲取了太多养分。
空气里那股蓝焰烧过后的余味根本散不掉,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孙晨宇背着阿芽,脚下的路是一脚深一脚浅的碎渣。
右手掌心里那只炭笔画的“眼睛”烫得惊人,像是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火。
那股热流顺着小臂的一根根死得透透的神经往上窜,强行拽着他的胳膊,指向了一堵半塌的承重墙根部。
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孙晨宇把阿芽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跪在地上,单手拨开那些带刺的草茎。
泥土很松,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又或者是下面的东西一直在往上拱。
他开始挖。
指甲里嵌满了混着黑灰的泥土,但他感觉不到脏,只觉得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
是一块金属铭牌,半埋在土里,边角锋利。
孙晨宇用袖口擦掉上面的泥。
借着远处城市反射过来的微弱红光,那上面的蚀刻字迹像是一排排细密的牙印:
【安息之所|编号07|孙小雨|此处无骨】
字迹的凹槽里,并没有积灰,反而嵌着一层幽蓝色的微晶残渣,像是凝固的眼泪,又像是某种工业废料的结晶。
孙晨宇的手指刚触碰到那抹蓝色的瞬间,左眼视野里那个一直游离的灰斑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嗡——”
脑子里像是被强行插进了一根搅拌棒。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那个五岁时的画面——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那张苍白的小脸,那声软糯的“哥哥”。
可是抓不住。
那个画面就像是一张泡在强酸里的老照片,迅速褪色、溶解。
妹妹的五官开始模糊,变成了一团辨不清轮廓的白雾,连那声哭喊都变得失真、遥远,最后只剩下了那块铁片烫在皮肉上的“滋啦”声,单调,刺耳,无限循环。
记忆在被吞噬。
这块铭牌不是墓碑,是个格式化后的回收站。
“别碰那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像烟一样飘过来。
孙晨宇猛地回头,左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
在废墟另一侧那间几乎要倒塌的茅草屋前,站着个佝偻的老头。
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马灯,玻璃罩熏得漆黑,但里面的灯芯却燃着一簇诡异的幽蓝色火苗,和铭牌凹槽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是阿土。
那个传闻中为了守着这片废墟,连拆迁队都敢拿命去拼的守墓人。
“第七盏了。”阿土没看孙晨宇,只是盯着手里的灯,那张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灯油得熬,熬够了火候才能亮。我等了十二年,才点上这一盏。”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鞋底拖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跟前,阿土弯下腰,把那盏散发着寒气的油灯轻轻放在了铭牌旁边。
“那些没头的,是因为‘看’得太多。”老头伸手拔掉铭牌旁的一株野草,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脏东西,就炸了。你妹妹……是这片地里唯一没被抬出来的。”
没被抬出来。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是那个叫小荷的梦游少女。
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睡衣,闭着眼睛,两只手在虚空中摸索,像是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门在下面……”小荷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只有气音,“姐姐们在等门……但是钥匙是冷的……好冷……”
她并没有走向那个铭牌,而是径直越过了孙晨宇,停在了距离铭牌三米远的一块焦黑地砖前。
那块地砖裂了,裂纹正好组成了一个狰狞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