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什么烟囱。
那扇沉重的检修门在身后合拢,将邵智宸的嘶吼切断成了沉闷的嗡鸣。
孙晨宇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满面煤灰,或者足以要把肺咳出来的浓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只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止咳糖浆,混合着未干的油漆味。
眼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巨大金属滑道,坡度陡峭得接近四十五度,仿佛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食道。
滑道内壁没有一丝锈迹,反而覆盖着一层黑乎乎、黏糊糊的油膏。
那团所谓的“光”,就悬在滑道的尽头,昏黄、暧昧,像极了傍晚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的最后一点余晖。
“别……别看。”背上的小荷把脸死死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那是瞳孔散大前……最后看到的颜色。”
孙晨宇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姿,让小荷更贴紧自己。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还没迈出第一步,脚下的鞋底就在那种黑色的油膏上打了个滑。
这不是普通的润滑油。
他蹲下身,用那半截炭笔在金属内壁上用力刮了一下。
笔尖在黑色的油脂上犁出一道灰白的细痕,油脂翻开,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基底。
当他看清那下面的东西时,头皮猛地炸了一下。
那不是平整的钢板。
在那层厚厚的黑色油脂掩盖下,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两个字——“回家”。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只是浅浅的划痕。
但那特殊的起笔和收笔习惯,那个总是把“家”字上面的宝盖头写得特别宽大的毛病,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那是他小时候的笔迹。
而且,这不是一次刻上去的。
新的字迹覆盖着旧的,旧的下面还有更旧的。
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绝望的日记。
孙晨宇猛地想起邵智宸刚才说的话——“排灰闸”。
哪里有什么灰?
他盯着指尖沾染的那抹黑色黏液。
这东西在指腹的搓捻下迅速挥发,留下一股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化学试剂味——这是记忆提取液里的显影剂成分,他在公司的实验室废料单上见过。
所谓的“排灰”,根本不是排放燃烧后的废渣。
这是一条循环管道。
二十年前,年幼的他,或许就是跪在这个管道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这些管道,亲手把妹妹骨灰和提取液的混合物,送进循环系统,再灌注回那些实验体的身体里。
他在每一次擦拭的时候,都在绝望地刻下这两个字。
然后又亲手用新的油脂把它们覆盖。
“你在发抖。”小荷的手指抠进了他的肩膀,她的呼吸烫得吓人,“她在上面……心跳越来越慢了。我们要快点。”
孙晨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呕吐感。
“我知道。”
他直起身,试着往上迈了一步。
脚下的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对劲。
这种声音太脆了,不像是踩在厚实钢板上的回响,倒像是踩在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上。
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路。
在那层被他蹭开的油渍下面,每一个“回家”的刻痕下方,都隐约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