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风没有带着地狱的硫磺味,反而像极了二十年前筒子楼地下室里那种常年不散的霉菌与旧纸箱发酵的味道。
孙晨宇没有睁眼,即便那股灼烧感顺着掌心一直烧到了肩膀,他也只是死死攥着那滚烫的门把手,直到那股足以把人逼疯的痛楚开始因为神经麻木而变得钝重。
“走……”
背上的小荷已经轻得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气,她最后的这点重量,成了孙晨宇在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他迈步跨过门槛。
脚下没有意料中的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虚浮感。
紧接着,那原本看似坚实的“地面”像融化的蜡一样迅速塌陷。
失重感并没有带来坠落的惊恐,反而像是一场漫长的滑行。
四周的空间在扭曲,原本笔直向前的通道变成了一级级向下无限延伸的螺旋阶梯。
哒、哒、哒。
头顶上方,那个诡异的童声哼唱还在继续,但这一次,孙晨宇听出了不对劲。
那声音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换气声,每一个音节的起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哥哥回家,雨在等你……”
水珠顺着两侧粗糙的水泥墙壁渗出,在黑暗中汇聚成一条条细流。
一滴水珠砸在孙晨宇的眉骨上,冰冷刺骨。
滴答——
那水珠落地的瞬间,刚好卡在童谣里那个“雨”字的发音节点上。
又是一滴,精准地嵌进“等”字的尾音里。
这不是巧合。
孙晨宇猛地刹住脚步,身体贴向湿滑的墙壁。
他感觉到了,贴在他颈窝处的那块原本属于小荷的金属残片,正在随着这诡异的节奏发生微弱的高频震动。
嗡……嗡……
震动频率顺着他的颈动脉传导进耳膜,激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
“这不是……摇篮曲。”
孙晨宇的呼吸急促起来,脑海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记忆单元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强行转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还没有变成S-03的小雨从来不唱歌。
她只是缩在墙角,一遍遍模仿着福利院那个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的电流声和整点报时。
她说,那样才像机器,机器就不会疼。
这根本不是什么召唤哥哥回家的温情戏码,这是这套地下设施的声纳自检程序!
那个所谓的“童声”,不过是把无数个孩子的哭喊经过降噪、调频、重组后合成的声纹密钥,用来测试整个声学共振系统的完整性。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孙晨宇眼神一凛。既然是程序,就有漏洞。
他反手扣住小荷颈后的那块金属残片,虽然它已经和小荷的皮肉熔在一起,但他没有犹豫,直接将那块残片连着那一小块坏死的组织,狠狠按在了满是水珠的墙壁上。
滋——!
金属与潮湿的水泥面接触,因为某种未知的磁场干扰,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音。
与此同时,孙晨宇抬起右脚,用那只有硬质橡胶底的皮鞋鞋跟,狠狠敲击在脚下的阶梯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长、短、长。
这是当年他在那个全封闭的“观察室”里,为了确认隔壁是否还活着,用指甲抠墙壁摸索出的频率。
那是旧式电子门禁系统故障时的蜂鸣音节奏。
如果这个鬼地方是按照当年的系统逻辑构建的,它一定会对这种“故障代码”做出反应。
就在第三下敲击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墙壁上不断渗出的水珠骤然凝滞在半空,像是一颗颗悬浮的水晶眼球。
那首让人毛骨悚然的童谣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不到一秒。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噪音在空旷的阶梯井里炸响,紧接着,一个嘶哑、带着极度恐惧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男孩声音取代了童谣:
“……编号S-02,孙晨宇……各项指标正常……容器……容器合格。”
那是七岁的他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为了换半瓶止痛药给妹妹,在那些白大褂面前念出的“投名状”。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