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既恶心又熟悉,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摸到了一块刚剥了皮的温热猪肉。
孙晨宇的手指刚一搭上去,那层覆盖在石板下的皮肤状膜层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紧接着又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
那不是死物,它在呼吸。
随着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膜层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黑色纹路开始游走、重组,像是一群黑蚂蚁在搬家,最终拼凑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协议全文。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条款第一条:【本人自愿放弃原有身份认知,接受格式化重置。】
条款第二条:【清除后,所有过往情感链接视为无效数据。】
孙晨宇的目光跳过那些冗长的废话,死死钉在最下方的签名栏上。
那里原本应该写着“孙晨宇”三个字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惨白的空白,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正贪婪地张着,等待着填喂。
“咳……系统……留了空……”
背上的小荷声音已经轻得几乎要被周围那种低频的嗡鸣声吞没,她每说一个字,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像是在透支这具躯壳最后的电量,“因为它……知道……现在的你……早就不信什么‘自愿’了。”
孙晨宇没说话,他的指尖刚想撤回,那块空白的皮肤突然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滋溜——
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声音。
膜层表面瞬间伸出无数根肉眼难辨的微红触须,死死吸附住他的指腹。
孙晨宇只觉得指尖一凉,紧接着是一股被强行抽取的刺痛感。
那东西在吸血!
它不需要你拿笔,它要直接用你的DNA,在这个位置自动补全那个二十年前的旧名字——“孙晨宇”。
只要那个名字一成型,他就承认了自己是那个背叛者,所有的努力瞬间归零。
“想得美。”
孙晨宇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像个普通职员,倒像是当年那个在福利院为了抢半个馒头敢跟大孩子拼命的野狗。
他没有试图去硬拔手指,那种吸力连着神经,硬扯只会撕下一块肉。
他猛地弯下腰,左手在地上一捞,抓起了那截刚刚被那个无脸男孩折断的炭笔。
炭笔断口锐利如刀。
噗嗤!
他没有去刺那层膜,而是直接扎进了自己被吸住的右手中指指根。
剧痛让他的神经末梢瞬间痉挛,但那一瞬间的肌肉收缩也让指尖的血流顿了一瞬。
趁着这个间隙,他猛地发力,将被吸附的手指硬生生扯了下来,带起一串粘稠的血丝。
“早就没有什么孙晨宇了。”
他喘着粗气,甚至没看一眼正在冒血的手指,右手死死攥住那截沾血的炭笔,对着那块贪婪的空白区域,狠狠地划了下去。
第一笔,那是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第二笔,那是把地砸个深坑的愤怒。
一个巨大的、黑红相间的“X”,横亘在那个本该签字的位置上。
这不是拒绝,也不是编号。
这是二十年前,他和妹妹趴在筒子楼冰冷的窗台上,对着那张该死的领养协议做出的手势。
——只要画了叉,不管大人说了什么,都不算数。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撤销键”。
“给我……滚回去!”
随着这一声低吼,最后一笔落下。
那一瞬间,地底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呜咽。
原本平整的皮肤状膜层开始剧烈震颤,像是某种活体组织正在经历极度的痛苦。
上面那些工整的黑色协议文字开始干裂、剥落,像墙皮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了底下原本被掩盖的真容。
那不是白纸黑字。
那是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已经渗透进肌理的墨迹。
【真正的约定,从不是遗忘。】
【是替彼此活下去。】
这行字出现的瞬间,孙晨宇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那天晚上,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