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泪没有落地，而是悬停在半空，像是一颗死去的鱼眼珠。
孙晨宇没去管它，他的视线越过那把滴血的骨锯，死死咬住了角落里那个最脏、最模糊的镜像。
那里面的“孙晨宇”，举起的手臂比其他人低了半寸。
就这半寸。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七岁那年冬天，福利院锅炉房爆炸，滚烫的蒸汽毁了他的右手神经。
在那之后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只能用左手吃饭、擦屁股、写字。
直到被送进“雨计划”，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电击和戒尺，强行把他的惯用手“矫正”回了右手。
他们说，完美的容器不能有残疾的习惯。
但身体记得。
孙晨宇突然松开了骨锯。
当啷一声，锯子落地。
几乎同一时间，那成千上万个镜子里的倒影也松开了手，锯子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
唯独角落里那个，慢了。
在满屋子的巨响过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嗒”。
孙晨宇没有给那个影子调整的时间。
他猛地弯腰，用右手抓起地上那截断掉的炭笔，做了一个要在那份虚空协议上签字的假动作。
所有的镜像整齐划一地伸出右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阅兵。
只有角落那个污浊的镜面里，那个“孙晨宇”虽然也伸出了右手，但在笔尖触碰到空气的前一秒，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那是为了辅助无力的右手握笔，而在无数个深夜里练就的代偿性动作。
那个影子不是镜像。
那是被他压抑在潜意识深处、还没被完全格式化的“残次品”自己。
“逮到你了。”
孙晨宇脚掌猛蹬地面，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碎了沿途拦路的十几面镜子，直扑角落。
那个影子似乎意识到了暴露，原本迟钝的五官突然扭曲，张开嘴想要尖叫。
晚了。
孙晨宇抡起那一截满是铁锈的骨锯手柄，对着镜框与墙壁连接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不是玻璃破碎的脆响，而是一种类似于骨头被砸断的闷响。
镜面并没有炸开，而是像一层干燥的死皮一样剥落下来。
一直贴在他掌心的小荷残片，就在这一刻爆出了最后的能量。
那点幽蓝色的电火花顺着骨锯手柄窜入墙壁，瞬间照亮了镜子原本所在的位置。
墙壁里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怪物，也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台老掉牙的便携式磁带录音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上满是划痕，早已停转的磁带卷上缠着一根暗红色的头发。
最刺眼的是那个播放键，凹陷的按键坑里积着一层厚厚的、早已干涸成黑褐色的血垢。
那是谁按下去时留下的？
孙晨宇的手指在颤抖。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那是二十年前筒子楼里特有的、潮湿发霉的木头味。
他伸出手指，在这个虚拟的梦魇迷宫里，按下了现实世界中存在的那个开关。
咔哒。
磁带转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紧接着，那令人牙酸的“滋滋”电流声填满了整个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