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比预想的要短，但冲击力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脊椎上。
浑浊的污水并没有提供多少缓冲，反而呛进了鼻腔，那是一股混合了腐烂食物、老鼠尸体和高浓度医用消毒水的怪味。
这种味道是最好的路标。
孙晨宇从齐腰深的黑水中挣扎着站起，顾不上清理满身的污秽，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跌跌撞撞地扑向管道尽头那扇锈蚀的检修门。
门上的“生物危害”警示标早已剥落，只剩下一圈刺眼的黄色油漆。
正如他记忆中的城市管网图所示，雨污分流系统的末端，正对着市中心医院地下三层的设备间。
推开那扇门，空气瞬间从潮湿阴冷变成了刺骨的干冷。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蓝色森林——数百个两米高的液氧储存罐整齐排列，管道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吐信。
在这片蓝色的钢铁森林中央，邵智宸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电子扭力扳手，正站在总控阀门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一块名表上发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抛起手中的那枚硬币，接住，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叹。
这就对了，你总是能找到最优路径。
邵智宸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赞许。
孙晨宇靠在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上喘息，视线迅速扫过控制台。
主压力表的指针已经逼近红色警戒区。
这里储存的液氧一旦瞬间气化，哪怕只是一点火星，整栋住院大楼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助燃室，所有人会在富氧环境中瞬间烧成焦炭。
住手。
孙晨宇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他在计算冲过去的距离，七米，以他现在的腿伤，需要两秒。
来不及的。
邵智宸似乎读懂了他的肌肉张力，手指轻轻搭在那个红色的物理泄压阀上，这里的电磁阀已经被我锁死了。
现在的氧气浓度是23%，每分钟上升0.5%。
只要我轻轻一转，或者这栋楼里的某个线路短路产生火花……
你想怎么样？孙晨宇死死盯着他的手。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系统逻辑如此。
邵智宸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闪烁着乱码的中控大屏，孙晓月那个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有天赋。
她用第一坐标点的过载作为掩护，给全城的能源网植入了一个死循环指令。
现在，无论是切断电源还是物理关闭阀门，都会触发次级防卫机制。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狂热的期待：唯一能从底层协议上终止这一切的，只有当年的‘架构师’本人。
孙晨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最高权限的管理员账号，那个被称为“执行官”的影子。
你需要重新激活它。
邵智宸指着控制台下方一个并不起眼的生物识别接口，那里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多年未用，但只有那里连接着独立于城市网络之外的硬件核心，上传你所有的生物信息：指纹、虹膜、以及你手腕里那个芯片的唯一序列号。
代价是什么？孙晨宇冷冷地问。
全网广播。
邵智宸摊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一旦激活，你的身份信息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职员，而是作为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策划者，被同步发送给警务系统、新闻媒体和每一个联网终端。
你会拯救这座城市，然后作为恶魔被这座城市审判。
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空气中弥漫着液氧泄漏特有的甜腥味，让人的思维变得异常亢奋。
孙晨宇没有再看邵智宸一眼，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因为对于一个架构师来说，当只有一条路径能跑通程序时，那就是唯一解。
他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挪到控制台前。
抬手，挽起袖口。
那道丑陋的“X”形伤疤在白炽灯下泛着肉粉色。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腕内侧狠狠地按在了那个冰冷的黑色感应区上。
嘀——
这一声清脆的蜂鸣，如同审判的法槌落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从手腕钻入骨髓。
为了防止生物信息被伪造，这台老式终端采用的是接触式热感读取。
埋在他皮下的生物晶体在高压数据流的冲击下急剧升温，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从内部烫熟他的肉。
孙晨宇咬碎了牙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但他没有挪开分毫。
皮肉烧焦的臭味甚至盖过了氧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