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铁血基地的气氛压抑到了一个冰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石灰和熏肉的古怪味道。工程师利用土匪留下的几匹死马,制作了一些勉强能入口的肉干。这暂时缓解了断粮的危机,却也像一个倒计时沙漏,时刻提醒着苏晨,他们的储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弹药的短缺和建材的匮乏,是悬在头顶的两柄利剑。
那尊哨戒炮在上一战中几乎打空了弹药箱。它此刻沉默地矗立在谷口,更像是一座钢铁稻草人,而非坚不可摧的门神。一旦再有敌人来袭,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哑火的废铁。
为了节省体力,两名GI护卫已经停止了不必要的巡逻。他们如同猎豹般,各自选择了一处隐蔽的制高点,进入了定点潜伏状态,将能量消耗降至最低。
每一分资源,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不能再等了。”
第三天清晨,苏晨看着手中最后一块坚硬的马肉干,做出了决定。
他将山谷的防务全权交给了那名更为稳重、沉默寡言的GI护卫。
“我的命令是绝对的。”苏晨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除非遭遇足以摧毁基地的致命威胁,否则绝不许暴露这里的位置。任何误入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遵命,指挥官。”
护卫的回应简洁而有力,眼中是程序般的忠诚。
安排好一切,苏晨开始了他的伪装。
他脱下身上还算干净的军官制服,换上了一件从土匪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旧棉袄。
衣服刚一套上,一股浓重的汗酸、血腥与霉味混合的气息便直冲鼻腔,令人作呕。棉袄的表面布满了油腻的污渍和歪歪扭扭的补丁,每一个针脚都透着贫穷与绝望。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抓起一把冰冷的锅底灰,毫不犹豫地在自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胡乱涂抹。镜子里,原本白净坚毅的面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枯槁、仿佛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脸。
他揉乱了自己精心打理的短发,让它们变得油腻而蓬乱。
最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肮脏的破布,紧紧缠在左脚的脚踝上。他试着走了几步,刻意做出一瘸一拐、腿脚不便的姿态。
镜中那个英气逼人的留德军官苏晨,彻底消失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眼神畏缩、身体佝偻、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逃难流民。
唯有藏在破袄腰间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身紧贴着他的皮肤,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枪膛里压着满满一排子弹,那是他无声的獠牙。
苏晨独自一人走出了山谷。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土,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几十里的崎岖山路,对于一个伤势未愈的人来说,是一场残酷的折磨。每走一步,背部的旧伤都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楚都压进心底,化作前行的动力。
他凭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在日头升至中天时,终于看见了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
三河镇。
因三条河流在此交汇而得名。在这个兵荒马乱、军阀割据的年代,它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一个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镇子里的景象,是苏晨从未见过的混乱与“繁华”。
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成一曲嘈杂的交响。
穿行在人群中的,有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乞丐。有步履匆匆、神色警惕的商贩。有三五成群、背着老旧汉阳造耀武扬威的东北军散兵。
甚至,苏晨还看到了几个穿着和服、脚踩木屐、高昂着头的日本人。他们走在街上,周围的中国人会自动避让开,脸上是敢怒不敢言的畏惧。
苏晨佝偻着身子,将自己混入最不起眼的人流之中。他的脚步迟缓,姿态卑微,但那双被乱发和污垢遮掩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将一切信息纳入脑中。
这里名义上还是中国人的地盘。
但日本人的势力,显然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当他一瘸一拐地路过镇中心那座最气派的二层建筑时,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是一座粮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招牌——“德顺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