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灯火通明。
九叔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明黄的符纸,笔架上搁着朱砂笔,可那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他的脑海中,山涧中的那一幕,如同梦魇,一遍遍地冲刷着他数十年来建立的修行认知。
陈凡突破时那股冲天而起的法力。
那只诡异的黑色摄魂铃,以及从铃中爆射而出,连鬼王都能瞬间锁死的恐怖锁链。
还有他那非正非邪,百无禁忌的行事手段。
最后,是那一句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的诘问。
“法无正邪,人才有。”
九叔枯坐了一夜,试图用茅山千年的戒律去剖析这句话,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道心,竟被这句话问得千疮百孔。
陈凡的成长,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
那是“恐怖”。
仅仅半个月。
从一个连香都点不稳,手无缚鸡之力的末等弟子,一跃成为连他都要仰望的“法师”境界。
这已经不是天才,这是妖孽。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陈凡那深不见底的手段。
自创《纸人抬棺》,以阴纸之力,行阳间之事。
自创《纸人阵》,撒豆成兵,幻化无穷。
如今,更是将邪道修士的法器“摄魂铃”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反过来,用这邪器克制了“兵煞”这种天地间至阴至邪的凶煞之气!
九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终于承认,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人师”境道士所能掌控,所能评判的范畴。
陈凡是茅山的弟子。
茅山门下,出了这么一个“怪物”,无论如何,都必须上报师门。
他不再犹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挣扎散去,化为决然。
他抬起手,将食指指尖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血珠渗出。
一股浓郁的法力顺着指尖的伤口喷薄而出。
他以血为引,以法力为墨,蘸着朱砂,笔走龙蛇,迅速在黄符上画下了一道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茅山加密符咒。
每一个符文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茅山法讯,急!”
他低喝一声,托着那张已经微微发烫的符纸,走到祖师爷的牌位前。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满了符文的石制法阵。
他将符咒稳稳地贴在法阵的中心。
催动体内仅存的法力。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整个义庄。
法阵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不休,那张黄符在一瞬间被炽盛的金光吞噬,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眼前的空间,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
这道法讯,将跨越千里之遥,无视任何阻碍,在十个呼吸之内,直达茅山主峰,传到他的师兄,茅山戒律堂首座,石坚的手中。
九叔在法讯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夹杂任何个人的情绪与揣测。
他只是用最精炼的道门密语,客观地陈述了三件事:
“一,弟子陈凡,悟性逆天。”
“二,入门半月,已入法师。”
“三,其道,非我能辨。望师兄定夺。”
做完这一切,九叔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已经恢复平静的法阵。
……
千里之外,茅山主峰。
云雾缭绕,仙鹤齐鸣。
戒律堂内,香炉里燃着顶级的凝神香。
一个身穿暗紫色八卦道袍,面容不怒自威的中年道士,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闭目养神。
他,正是茅山“闪电奔雷拳”一脉的执掌者,石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