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刚刚升腾而起的无尽喜悦,被这层层叠叠的阴影彻底覆盖,变得冰冷而沉重。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朱辰将苏青护在身后的模样,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维护。
他又想起了在后院,两人配合默契,一同劳作的身影,那种亲密无间,根本不似伪装。
“你是说……”
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雄英……被那个女人给迷惑了?”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辈子,他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更恨有人敢将主意打到他的家人身上!
“很有可能。”
姚广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出了最残酷的推断,继续补上一刀。
“那少年虽有惊世之才,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他的心已经完全向着那个女子,对朝廷、对陛下您怀有敌意,那么陛下若是贸然相认……”
他顿了顿,让朱棣自己去想象那可怕的后果。
“……非但无法将他安然接回宫中,反而会因为您的逼迫,将他彻底推向歧途,推向您的对立面!”
死寂。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朱棣的心上。
许久。
久到姚广孝以为皇帝已经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狂怒中。
朱棣却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无尽的失望、愤怒,以及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盖在了眼睑之下。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温度。
“少师,言之有理。”
“是朕,冲动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代表着这位永乐大帝已经从失控的边缘,重新拉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君主心境。
“传朕的旨意!”
他没有睁眼,但话语中的森然杀机,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命锦衣卫,动用所有暗桩,给朕查!”
“查清风山庄的底细!查那个叫朱辰的少年这三年来的所有过往!查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还有那个苏青!给朕查清她的祖宗十八代!查她的一举一动!朕要知道,我的好孙子,到底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命令如出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突然,朱棣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不再有之前的狂喜与挣扎,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还有,”他盯着车厢壁上黑暗的角落,仿佛在对某个无形的影子下令,“替朕,死死盯着那个苏青。”
“若是她敢有一丝一毫对雄英不利的举动,或是敢在他耳边说半句构陷朝廷的谗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杀无赦!”
他要亲自为自己的孙儿“把关”。
要把所有潜在的危险,所有可能污染他血脉的毒素,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至于相认……
在彻底确认那个孩子的心,依旧是一心向着大明,向着他这个爷爷之前,还得再等等。
必须,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