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秋,寒意已透入骨髓。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大殿内的气氛比这白霜还要冷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户部尚书夏原吉跪在地上,手中的奏折沉重得让他双臂发颤。
国债之策确实如同一场甘霖,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让干涸的国库暂时有了喘息之机。
但前线的战事,就是一个无底洞。
五十万大军,每日的人吃马嚼,再加上冬衣、箭矢、火药的巨大消耗,依旧是一笔能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物资调度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了监国太子朱高炽一个人的身上。
东宫之中,朱高炽面色苍白,眼底是大片的淤青。
他本就体胖,这一连数月不眠不休的熬夜操劳,更是让他连走路都有些气喘吁吁。
身体的疲惫还在其次,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是来自兄弟的步步紧逼。
朝堂之上,汉王朱高煦的党羽,借着粮草调度中偶发的迟缓,大肆攻讦太子办事不力。
更有人阴阳怪气地暗示,太子有意拖延前线战事,其心叵测。
今日的早朝,朱高炽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嘶哑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父皇,儿臣才疏学浅,身弱体虚,恐难当监国重任,恳请父皇……另选贤能。”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而在武将队列前列的汉王朱高煦,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见到鲜肉般的精光。
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一个大步跨出,声音洪亮得震动殿宇。
“父皇!”
“太子既然身体抱恙,理应静养!”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暂代监国之职,定保前线粮草无忧!”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朱棣,冷眼看着下方。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满脸疲惫的大儿子。
又看了看那个野心勃勃、恨不得立刻将太子冠冕戴在自己头上的二儿子。
一种深到骨髓里的悲凉和愤怒,从心底汹涌而起。
这就是他的儿子们。
一个被逼得想要退缩,一个急不可耐地想要上位。
“够了!”
朱棣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腰间的佩剑“呛啷”一声决然出鞘,一道森冷的寒光在殿内一闪而过。
“咔嚓!”
龙案那坚实的黄花梨木一角,被锋利的剑刃生生削断,骨碌碌滚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地高喊。
“万岁息怒!”
朱高煦也被这一剑的威势吓得脖子一缩,刚冲到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朕还没死呢!”
朱棣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气。
“你们就开始惦记这个位置了?”
“都给朕滚回去反省!”
散朝之后,朱棣胸中的郁气却愈发凝滞,无法消散。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谁也没带,只叫上了贴身的太监,以“黄大人”的身份掩护,径直出了宫门,策马奔向京郊的清风山庄。
清风山庄内,朱辰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刚刚打磨好的黄铜齿轮,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抬眼望去,便见“燕老爷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