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柴房里便有了动静。柳氏将最后一点改良过的、质地细腻的薄荷膏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仿佛揣着一团灼热的火炭,既怕它冷了,又怕它丢了。赵磊则尝试着用一根勉强找到的、较为顺手的粗树枝作为拐杖,支撑着身体,一点点适应站立和移动。
他的左腿依旧无法承重,每一次尝试都将剧烈的疼痛从伤处直刺脑髓,冷汗瞬间便浸湿了额发。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知道,今天这趟镇上行,非去不可。这不仅关乎能否卖出薄荷膏,更是他真正接触、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步。
柳氏收拾停当,走过来,默默地将赵磊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她的身子明显地沉了一下,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他另一根拐杖。
“走吧。”赵磊的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互相搀扶,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别扭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挪出了赵家小院,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他们没有惊动正屋里的任何人,在这个家里,他们的存在与否,早已无人在意。
从村子到镇上的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对于健全人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拖着断腿的赵磊和搀扶着他的柳氏,每一步都艰难异常。柳氏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赵磊大半的重量,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道路。
赵磊感受着身侧这副瘦小身躯传来的颤抖和支撑,心头五味杂陈。他尽量将自己的重量更多地压在树枝拐杖上,以减少柳氏的负担。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有沉重的喘息声、拐杖杵地的笃笃声、以及偶尔因为踩到石子或坑洼而引发的、赵磊压抑的抽气声。
天色在他们的艰难跋涉中,一点点由墨黑转为鱼肚白,再染上晨曦的金边。当太阳终于完全跳出地平线,将光芒洒向大地时,远处,一片连绵的、灰黑色的屋舍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隐约还能听到逐渐清晰的市井喧哗声。
清水镇,到了。
越是靠近镇门,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的农夫,有挑着担子、步履匆匆的小贩,也有骑着骡马、神态略显倨傲的商人。赵磊和柳氏这对组合,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怜悯或嫌弃的目光。一个脸色苍白、浑身脏污、拖着断腿的男子,和一个同样衣衫褴褛、满头大汗、奋力搀扶着他的女子,在这清晨入镇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柳氏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搀扶着赵磊的手臂也更紧了些。赵磊却强打着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观察这个时代的市镇风貌。
镇口有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丁懒洋洋地把守着,对入镇的人流只是随意瞥几眼,并未盘查。踏入镇门,一条还算宽敞的青石板路向前延伸,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店铺和民居,大多是以木结构和青砖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栋气势稍显不同的二层小楼。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炉面点的麦香、牲畜的粪便味、人群的汗味、以及各种货物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味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孩童的哭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鲜活而又嘈杂的古代市井画卷。
赵磊的大脑如同精确的扫描仪,快速记录和分析着所见所闻。
他注意到一个卖炊饼的摊位,围着粗布围裙的汉子正大声吆喝:“新出笼的炊饼,一文钱一个!”他看到旁边一个挑着蔬菜的农妇,篮子里水灵灵的青菜标价“两文钱一把”。更远处,一个肉铺门口挂着油光锃亮的猪肉,伙计高声报着:“上好肥膘肉,十五文一斤!”
物价水平,在他心中初步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文钱,大约相当于现代几毛钱到一块钱的购买力。三两银子,就是三千文钱,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而王五后来要求的五两,更是高达五千文。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杂货、布匹、铁器的店铺,最终,停留在前方不远处,一座看起来明显比周边店铺更齐整、更气派的建筑上。青砖黑瓦,门面开阔,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济世堂。
药铺门口人来人往,比起其他店铺,进出的人神色间大多带着一丝愁苦或急切,但也有些衣着体面者,神态从容。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迎送着客人,眼神却颇为精明地打量着每一位进出者。
就是这里了。赵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就是他选定的目标,也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认可并收购他这“土制”薄荷膏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示意柳氏扶着他,在距离济世堂不远不近的一个墙角稍微歇脚。他需要恢复一点体力,也需要更仔细地观察。
他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从济世堂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伙计满脸堆笑地将其送出门。他也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拿着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递给伙计,换回一小包药粉,伙计的表情则平淡了许多。
等级,差异,无处不在。
他和柳氏此刻的形象,比那老妇人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为不堪。这样贸然进去,说要卖什么独家秘制的“清风膏”,最大的可能,是被伙计当成捣乱的乞丐直接轰出来。
他必须想个办法,至少,要能引起掌柜的注意。
怀里的薄荷膏仿佛在发烫。他知道,这东西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是他唯一的筹码。但如何将这筹码成功地放到赌桌上,并且让庄家愿意下注,需要技巧。
他观察着济世堂的客流,分析着伙计的行为模式,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切入的方式和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腿上的疼痛依旧阵阵袭来,饥饿感也因为长时间的行走和紧张而重新变得鲜明,但他强行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压了下去。
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块“济世堂”的匾额上,沉静,而坚定。
这镇上的第一步,他必须走得稳,走得准。这不仅仅是为了卖出薄荷膏,更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凭借自身知识和智慧,撬动命运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