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后堂那间充斥着浓郁药香的小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掌柜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如同敲在赵磊和柳氏的心上。柳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几乎不敢呼吸。赵磊面上维持着平静，但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谈判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从清风膏的定价，到供货数量，再到结算方式，每一个环节都在唇枪舌剑中进行。掌柜老练地压价，指出原料普通、制作粗陋、来源不明等种种“问题”；赵磊则寸步不让，紧紧抓住“独家秘方”和“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两张王牌，据理力争。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济世堂以每盒五十文钱的价格，收购赵磊带来的这批共计十盒清风膏。并且，签订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试供货契约，期间赵磊需每月至少提供三十盒同等品质的清风膏，济世堂按此价格收购。若销售情况良好，后续再议长期合作及价格调整。
五十文一盒！十盒就是五百文！
当掌柜让伙计取来一串用麻绳穿好的、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时，柳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黄澄澄的铜钱，足足五百枚，堆在一起，发出令人心安的细微碰撞声。她这辈子，从未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钱！这远远超出了她最乐观的想象——她原本以为，能换回几十文钱，买些粗粮糊口，已是天幸。
赵磊心中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价格，虽然比他预期的略低，但在当前处境下，已是极为理想的成果。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撬开了济世堂这道门，获得了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这五百文，是启动资金，是活下去的基石。
“点一点吧。”掌柜将铜钱推向赵磊，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客气。生意谈成，利益相关，态度自然不同。
赵磊没有推辞，示意柳氏上前。柳氏颤抖着手，拿起那串铜钱，一枚一枚地仔细数了起来。她的动作笨拙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数了一遍，又不放心地数了第二遍，确认无误后，才用力地点点头，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全部的希望。
“契约三日后来取，我会让人拟好。”掌柜最后说道，“希望小哥信守承诺，按期供货。”
“掌柜放心，契约精神，在下省得。”赵磊拱手，语气郑重。
离开济世堂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有些刺眼，但落在身上，赵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然而，当他侧头看到柳氏将那串铜钱小心翼翼地、反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手指在外面按了又按，脸上那种如梦初幻、又带着巨大喜悦的光芒时，他的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是希望的光。
“我们……去买东西。”赵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轻快。
他没有选择立刻返回那个令人压抑的赵家村，而是带着柳氏，融入了镇上喧闹的集市。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首先，是粮食。他们径直走向一个米铺。赵磊没有选择最便宜发霉的陈米，而是挑了中等价位的、颜色白净的新米，一口气买了足足三十斤！又买了十斤耐储存的粗面。看着米铺伙计将沉甸甸的米袋面袋递过来，柳氏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节省的话，但看到赵磊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上前，默默地将那沉重的米袋奋力背在自己瘦弱的肩上。
接着，是肉。他们来到肉铺前。看着案板上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猪肉，柳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赵磊没有犹豫，指着那块最好的五花肉：“割一斤。”
当伙计用干荷叶包着那块沉甸甸、红白分明的猪肉递过来时，柳氏接过的手都在发抖。肉的油脂透过荷叶浸润出来，散发出一种令人眩晕的香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一伤药。他们重新回到济世堂，不过这次是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进去。赵磊没有找刚才那位掌柜，直接向伙计购买了治疗外伤的金疮药和消毒用的烈酒。伙计认得他们，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
采购完毕，柳氏肩上扛着米袋，手里提着肉和药，赵磊拄着拐杖，两人带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了归途。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腿依旧疼痛，但心情却截然不同。柳氏走几步，就会忍不住用手按一按怀里那剩下的铜钱，确认它们的存在。那硬邦邦的触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阳光洒在乡间土路上，路旁的野草野花似乎也鲜艳了几分。空气中不再是绝望的腐霉气，而是新米的清香和猪肉油脂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垂涎的丰腴气息。
两人一路无话，但一种无声的、微妙的暖流，在彼此间悄然流淌。这是他们这个“家”，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挣来了实实在在的粮食、肉和药品，看到了活下去，甚至可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柳氏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身旁艰难挪步的赵磊，眼神复杂。恐惧仍未完全散去，但一种陌生的、名为“信服”甚至带有一丝依赖的情绪，正在悄然滋生。
赵磊感受着怀中药包的棱角，看着柳氏背上那沉甸甸的米袋，心中那份穿越以来的惶惑与不安，第一次被一种脚踏实地的坚定所取代。
这第一笔金，挣来的不仅仅是活命的物资，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重新粘合的起点，和一份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微茫却顽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