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那句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虚弱感。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赤裸裸的陈述。每一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屋内每一个人的耳膜,直抵心底最深处,激起一阵冰寒的战栗。
“我怕我再待下去,不是被你们逼死,就是忍不住……打死你们。”
“打死你们”。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不是威胁,不是气话,而是一种基于现状、冷静推演后得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它道尽了一个被逼至绝境之人,内心那点仅存的人性,与即将失控的兽性之间,脆弱的界限。
屋内那污浊的、混合着撒泼、煽动、哭泣和狡辩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王翠花僵在了半滚不滚的姿态,张着嘴,忘了嚎叫,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眼神里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看着赵磊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不是在开玩笑。
李秀莲那煽风点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离赵磊远了些,仿佛靠近他都会被那股冰冷的绝望所沾染。
地上的赵二柱,下巴的疼痛似乎都忘记了,只是瞪大了眼睛,恐惧地看着赵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如同遇到了天敌的爬虫。
赵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看着自己那个仿佛完全陌生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往日(哪怕是混账时)的痕迹,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赵老汉手中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佝偻的脊背更加弯曲,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他明白了,老三这次,是真的……心死了。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彻彻底底的,对这个家的绝望。
赵磊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缓缓地,将手中那柄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劈砍出去的柴刀,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声音,像是为某种过往,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他走到那张放着赃物的破木桌旁,没有去拿钱和膏药,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桌面,仿佛在拂去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一屋子的、名义上的“家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悲,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个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般的力度,“不过了。”
五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不过了。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
赵母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五个字烫到了一般,猛地尖叫起来:“不!不行!磊子!你不能啊!这是你的家啊!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还想扑过来,却被赵磊那冰冷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赵老汉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儿子那彻底的决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分家?他从未想过,这个家会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如此直白地提出来。
赵磊无视了母亲的哭嚎,目光越过她,直接看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赵老汉。
“请里正来。”他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分家。”
“按照规矩,该是我们的,我们一分不多要。不该是我们的,我们一文也不会拿。”他的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李秀莲和王翠花,扫过地上如同死狗的赵二柱,“我和柳氏,只要我们现在住的那间柴房,以及屋旁我刚刚开垦出来的那片荒地。除此之外,家中田产、房屋、积蓄,我们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同时,我与赵二柱之间的债务,自此一刀两断。他欠我的,我不再追究。我欠王五的,与你们,与这个家,再无半点瓜葛。”
净身出户!只求脱离!
这是何等决绝的姿态!他宁愿放弃一切可能分得的家产,宁愿背负着王五的债务独自前行,也要彻底斩断与这个腐朽家庭的联系!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比刚才更加深沉。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李秀莲和王翠花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复杂。她们想要打压三房,想要夺其财路,却从未想过会直接导致分家,而且是以这种三房近乎自逐出门的方式。这意味着,她们再也无法从三房那里攫取任何利益,但也意味着,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未来的家产,大房和二房可以分得更多……利弊得失,在她们心中飞快盘算。
赵老汉呆呆地看着赵磊,看着这个他曾经怒其不争、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儿子。他想起赵磊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咿呀学语的样子,想起原主后来染上赌瘾后的混账行径,再想到这几日他展现出的那种截然不同的冷静、果决和……能力。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悔恨、失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也许……分了,也好。
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勉强维系,也不过是互相折磨,最终一同沉沦。
赵磊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风暴过后,唯一屹立的礁石,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柳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依旧害怕得身体微颤,却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侧,用行动表明了她的选择。
油灯的光晕摇曳着,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场荒诞的皮影戏,终于演到了落幕的时刻。
决绝的分家宣言,已出。这个勉强维系了二十多年的所谓“家庭”,在这一刻,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