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赵家小院却灯火通明,与周遭的寂静格格不入。赵老汉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亲自去请了村里的里正。这事,已然捂不住,也必须要有个了断了。
里正姓周,约莫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靛蓝色长衫,面容清癯,在村里素来以公正、不苟言笑着称。他踏进赵家院门时,眉头便微微蹙起。院内气氛压抑,正屋堂屋里更是人影幢幢,一股难以言明的紧张和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赵老汉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周里正迎进堂屋。油灯下,众人的神色尽收周里正眼底:赵老汉的颓然与尴尬,赵母红肿的双眼和惴惴不安,李秀莲和王翠花眼神闪烁、各怀鬼胎,赵二柱则瘫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捂着肿胀的下巴,眼神躲闪,不敢抬头。而站在另一侧,与众人泾渭分明的,是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赵磊,和他身边紧紧依偎、脸色苍白的柳氏。
“周里正,深更半夜劳您大驾,实在是……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赵老汉声音干涩,艰难地开口。
周里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磊身上,沉声道:“具体何事,说吧。”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让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堂屋彻底安静下来。
赵老汉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自家儿子偷钱被逮个正着,反被另一个儿子打趴下,现在闹着要分家?他老脸实在挂不住。
“里正大人,”赵磊上前一步,对着周里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事情由我而起,便由我向您禀明。”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从自己腿伤后被移至柴房,到为还赌债尝试制作薄荷膏,再到与济世堂建立契约,获得稳定收入,一一简要道来。他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今日傍晚,我与内人在屋旁垦荒栽种薄荷,赵二柱趁我等不备,潜入柴房,窃走我存放的货款两千三百文,以及准备交付药铺的清风膏一罐,共计二十七盒。”赵磊的目光转向角落的赵二柱,声音依旧平静,“人赃并获,钱物在此。”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灰色的油布包和摔裂的陶罐。
周里正的目光随之望去,又看了看眼神慌乱、不敢辩驳的赵二柱,心中已然明了。偷窃兄嫂财物,人赃并获,这在哪都是大错。
王翠花见状,还想狡辩,嘴唇动了动,却被周里正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赵磊继续道:“事发之后,我本欲讨回公道,然父母只言‘家丑不可外扬’,欲将此事压下,令我忍气吞声。”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赵老汉和赵母羞愧地低下了头,“赵二柱更是恼羞成怒,欲对我行凶,被我制服。”
他省略了具体的打斗过程,但赵二柱那肿胀的下巴和萎靡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经此一事,我深知此家已无我立锥之地。”赵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意味,他转向周里正,郑重说道,“故而,恳请里正大人主持,今日,便与此家,分爨另过!”
分爨另过,便是分家。
周里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腿脚不便,但言谈举止条理分明,眼神清澈坚定,与传闻中那个嗜赌如命的赵三郎判若两人。他心中暗暗称奇,又看了看赵家其他人的反应,不禁暗暗摇头。这赵家,确实是逼人太甚了。
“赵磊,你既提出分家,心中可有章程?”周里正问道,这是例行公事。
赵磊早已思虑周全,清晰地说道:“回里正大人,我愿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四字一出,连周里正都微微动容。李秀莲和王翠花更是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家中田产、房屋、积蓄,我分文不取。”赵磊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一丝不舍,“我只要我现在居住的那间废弃柴房,以及屋旁我已开垦出的那片荒地。此外,请允许我带走我与内人当下半月的口粮。”
他的条件,简单得近乎苛刻。那柴房破败不堪,几乎不能住人;那片荒地更是贫瘠,刚开垦出来,尚未见收成。半月口粮,更是微不足道。
“同时,”赵磊的目光再次扫过赵二柱,带着一种彻底的切割,“我与赵二柱之间,无论旧债新仇,自此一笔勾销。他欠我的,我不再追讨。而我欠镇上王五的债务,亦与赵家再无干系,由我赵磊一力承担,绝不再累及父母兄嫂。”
他不仅放弃了家产,还主动揽下了所有债务,并彻底原谅了偷窃的赵二柱!这哪里是分家,这分明是自逐出门,只求一个彻底的解脱!
周里正深深地看着赵磊,半晌,缓缓点头:“你能如此想,倒也……干脆。”他转而看向赵老汉,“赵老哥,赵磊所言,你可听清了?他自愿如此,你意下如何?”
赵老汉嘴唇哆嗦着,看着一脸决绝的赵磊,又看看面露喜色的其他儿子儿媳,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老三用最大的牺牲,换来的和平分手。他若再不答应,只怕真要闹出人命,或者对簿公堂,那赵家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就按他说的办吧。”
周里正也不多言,当即让赵家取出笔墨(赵家自然没有,是周里正自己随身带的简易文具),铺开一张粗纸,开始书写分家文书。他将赵磊提出的条件一一列明,并着重写明赵磊自愿放弃家产、独自承担王五债务、与赵二柱恩怨两清等内容。
文书拟好,周里正诵读一遍,确认无误。
“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吧。”周里正将笔递给赵老汉。
赵老汉颤抖着手,在那代表着家族分裂的文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指印。
接着,是赵磊。他接过笔,在原主残留的零星记忆驱使下,勉强写下了“赵磊”二字,虽然字迹稚拙,却异常坚定。然后,他也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如同终结的烙印,盖在了文书之上。
从此刻起,他赵磊,与这个名为“家”的泥潭,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