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奉天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如同往常一般,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待这些事毕,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之嫡长孙雄英,聪慧仁孝,深得咱心。为固国本,安社稷,咱决意,册封皇长孙朱雄英为皇太孙!”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册立太孙!这可是关乎国本传承的天大之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隐晦地投向了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太子朱标。
虽然朱雄英是朱标的嫡长子,立为太孙名正言顺,但如此早便明确名分,而且是由皇帝在朝会上突然提出,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朱标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没想到父皇会如此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委婉的质疑。
“父皇,儿臣以为,雄英虽得父皇疼爱,然年岁尚幼。《皇明祖训》有云,宗室子弟,需年满十岁,方可请封爵位。雄英如今未满十岁,此时册立,是否…稍显仓促?可否待其年满十岁,再行册封之礼?”
他搬出了《皇明祖训》,这是老朱家自己定的规矩,分量极重。立刻便有官员出列附和太子,认为应当遵循祖制,不宜操之过急。
朱元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以此为由反对,他面色不变,淡淡道。
“太子所言,乃是针对寻常宗室子弟请封爵位之规。然太孙乃国之储贰,未来君临天下之人,其册立关乎江山稳固,岂可与寻常宗室封爵等同视之?
《皇明祖训》亦言,‘立嗣以嫡,无嫡立长’,此乃根本大法。咱立嫡长孙为太孙,正是遵循根本大法,何来违背祖训之说?”
他这一番解释,分明有些强词夺理,将“请封爵位的年龄限制”和“册立储君”刻意区分开来。但偏偏,这话听起来又似乎有几分道理,而且他身为皇帝,对《皇明祖训》拥有最终解释权。
更重要的是,对于绝大多数朝臣而言,早立太孙,明确继承顺序,避免日后皇子争位,引发朝局动荡,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事情,也省得他们过早站队,冒险下注。
见群臣被自己驳得哑口无言,无人再敢明确反对,朱元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位列文臣之首的韩国公李善长,颤巍巍地出列,朗声道。
“陛下圣明!早立太孙,正本清源,有助于稳固江山社稷,老臣附议!”
有了这位开国功臣、文臣领袖带头,局面瞬间明朗。
紧接着,以常遇春、蓝玉为代表的淮西勋贵集团,以及与朱雄英有亲戚关系的一众外戚,也纷纷出列,声音洪亮地表示支持。
他们此前不敢轻易表态,生怕被扣上“外戚干政”的帽子,如今见大势所趋,自然不再犹豫。
立太孙之事,就在这一片“附议”声中,就此定下!
朱元璋心中大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当即下令。
“好!既然众卿皆无异议,便由太史令择一黄道吉日,昭告天下,行册封大典!”
然而,李善长似乎意犹未尽,他又开口道。
“陛下,既然已定下册立太孙,老臣还有一言。按《皇明祖训》所定辈分,太子殿下子嗣当为‘允’字辈。是否应在册封之前,先为太孙殿下更名,以免先册立后改名,于礼制不合,引发后续麻烦?”
这个问题,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朱雄英这个名字,是他和马秀英精心所选,寓意雄才大略、英武不凡,他们夫妇二人和朱雄英本人都十分喜爱。
如今要因为一个辈分规矩而改名,他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朱雄英那小崽子恐怕更不乐意。但李善长再次搬出《皇明祖训》,以礼制说事,一时之间,他竟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直接反驳。
就在朱元璋沉吟,气氛有些微妙之际,队列中一名官员快步出列,正是此前曾为陈修远之事向朱元璋密报过的杜佑。
他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韩国公此言不妥!”
李善长闻言,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杜佑,带着一丝不悦。
杜佑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太孙乃国之储君,君父一体,君臣有别!姓名乃父母所赐,已承载气运,更是早已上呈昊天上帝与太庙列祖列宗!
岂能因区区辈分一字而轻易改动?此举恐惊动上天,紊乱气运,若因此招致苍天降灾,祸及太孙殿下或是国朝,此等干系,谁敢承担?!”
他这一顶“惊动上天”、“招致灾祸”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就重了!
李善长位于诸公之首,何等身份?被杜佑这么一个官职不算太高的下属如此直言顶撞,甚至还隐含指责其建议会“招致灾祸”,顿时气得脸色发青,胡须微颤,他指着杜佑,怒声道。
“陛下!杜佑此言,实属妖言惑众,危言耸听!臣参他殿前失仪,妄议天象,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李善长。觉得这位韩国公今日火气未免太大了些,在讨论太孙更名这等关乎礼制的事情时,直接给人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实在有失身份和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