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为皇太孙启蒙讲学,如此重要的职位,朱元璋必然会选择一位在朝野间德高望重、名声显赫的大儒,比如类似宋濂、刘基那样的人物。
却没想到,朱元璋竟然从民间找来了一位他从未听说过的先生。
看着陈修远疑惑的表情,朱雄英倒是来了谈兴,将他从朱元璋和朱标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位先生的信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皇爷爷说,这位叶先生可厉害了!他家学渊源,曾祖父、祖父、父亲都是有名的大儒。
叶先生自己更是通晓五经,尤其擅长《易经》,而且天文、地理、卜筮、数学,没有他不精通的!
连…连以前那位很有名的宋濂宋先生,都看过叶先生写的文章,还夸赞说他的学问不弱于任何当世大儒呢!”
朱雄英继续说道。
“皇爷爷还说,叶先生虽然一辈子没有当官,但却为咱们大明立过很大的功劳!
早年的时候,他给皇爷爷献上过一个什么…《武事一纲三目策》,里面建议皇爷爷北边要怎么样,南边要怎么样,东边要怎么样,还说应该以建康为都城,开拓江广之地…
反正说的跟皇爷爷后来平定天下的顺序差不多!后来咱们的军队打苏州,好久都打不下来,就是用了叶先生的计策,最后才抓住了那个张士诚!”
“皇爷爷好几次想请叶先生出来做官,他都推辞了,一直在民间办学教导学生。因为他家里建了一座楼,旁边种了四种不同的梅树,所以大家都叫他‘四梅先生’。”
听着朱雄英的讲述,陈修远心中的疑惑渐渐解开,转而变成了惊讶与钦佩。原来这位叶兑,竟是一位如此传奇的隐士高人!
其学识之广博,眼光之独到,战略之精准,堪称王佐之才!难怪朝中那些大儒们听说由他出任太孙主讲后,都无话可说。
即便宋濂、刘基等文坛领袖已然逝去,如今文坛群龙无首,各家大儒彼此较劲,但在叶兑这等实打实的才学和功绩面前,谁也不敢轻易质疑。
朱元璋越过满朝饱学鸿儒,选择这位身处局外的民间大贤来担任皇太孙的老师,其用意可谓深远。
在如今复杂微妙的朝堂局势下,选择一位与各方势力都没有太多瓜葛、学识能力又足以服众的“局外人”,无疑是最为稳妥和保险的选择。
陈修远心中明了,这重开的大本堂,以及这位神秘的四梅先生,必将成为未来朝堂上下关注的又一个焦点。
他甚至注意到,朱雄英随口提到,连太子妃吕氏,对重开大本堂一事也“尤为关心”。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却让陈修远心中再次敲响了警钟,这深宫之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东宫,太子寝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将朱标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清晰。
他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一份份仔细翻阅着,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凝神沉思。
作为大明实际上的“常务副皇帝”,他每日需要处理的政务极其繁重,朝局上下大小事务,几乎都要经过他的眼、他的手。
即便父皇朱元璋大权独揽,乾纲独断,但整个帝国庞大官僚机器的正常运转,离不开他这位太子的悉心协助与调和。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深入参与,使得他与父皇之间,常常因性情与执政理念的差异而产生分歧。
朱元璋霸道刚烈,讲究雷霆手段,信奉乱世用重典;朱标则宽仁温和,更倾向于循序渐进,体恤臣工。此次赵瑁贪腐集团案的爆发,更是将这种分歧推向了顶峰。
朱元璋决意借此机会,以最酷烈的手段整顿吏治,誓要将这脓疮彻底剜除。如今,六部官员已被抓捕近九成,诏狱人满为患,而这还远未结束!
根据现有线索和口供,后续还将继续深挖,牵连到的地方官员恐多达两千余人!锦衣卫正在各地全力抓捕,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在朱标看来,此举无异于剜肉疗疮,固然能去除腐肉,但代价太大,伤及国本。
他认为,如此庞大的贪腐网络,其中许多中下层官员或许只是被裹挟、被迫同流合污,并非主谋元凶。应当只诛杀首恶与情节特别恶劣者,对于情节较轻、或是被动参与者。
予以惩戒、罢官,甚至允许其中一部分戴罪立功,如此方能更快地稳定朝局,恢复六部运转。为此,他曾在父皇面前据理力争。
但朱元璋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认为贪腐之症必须根除,除恶务尽,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父子二人在御前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最终,暴怒的朱元璋甚至拿起玉如意,将他这个太子直接轰出了大殿。
分歧,至今仍未解决。
回到东宫,摆在他面前的,除了日常政务,更有大量来自朝臣或明或暗的奏疏、书信,内容无外乎是恳求他这位素有仁名的太子。
能想办法劝劝皇帝,平息雷霆之怒,缩小打击范围,给许多人留一条生路。看着这些请求,朱标只觉得一阵阵头疼,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子妃吕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薄贴身的绸缎里衣,勾勒出曼妙的身段,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成熟妇人的风韵。
“殿下,夜深了,妾身熬了些安神的粥,您用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