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皇宫之巅。
巍峨的城楼之上,风声凄厉,吹得明黄的龙袍猎猎作响。
李世民独自凭栏而立,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穿透十里长空,死死钉在古道的尽头。
那里,有两点微末的光。
一点是剑。
一点是人。
君陌的身影太过遥远,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但那股隔着十里之遥依旧能清晰感知的,沉凝如岳、稳固如大地的气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那股压力,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陛下。”
一个幽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有惊动风,也没有惊动尘。
袁天罡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城楼的青灰色调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古老建筑的一部分,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视线没有落向那场惊世的对峙。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位代表着人间秩序的书院二先生。
他只是抬着头,望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片被铁血与风霜浸透的土地,拒北城的方向。
那里,是李安的根基。
“陛下,”袁天罡的声音很低,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洞穿了岁月长河的宿命感,“蜀王殿下所掌控的机关术,早已非凡俗之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也最残忍的陈述。
“他信手所布下的符文大阵,连书院的君陌,都心存忌惮。”
“若他真要攻城,仅凭那些符文,长安城内所有凡俗层面的力量,守不住。”
守不住。
这三个字,如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胸口。
他身躯剧烈地一颤,那明黄龙袍上用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也随之扭曲、颤抖。
他不需要袁天罡提醒。
那一日,李安于长安城外,于数十万大军面前,所展现出的神鬼莫测之力,早已化作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
一声压抑的,介于苦笑与呜咽之间的古怪声响,从李世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
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深入骨髓的悲凉。
“朕……一直以为他是个废物。”
“是个灾星!”
这两个词,曾是他给那个儿子下的定义,是他亲口说出的,不容置喙的断言。
“朕以为,将一个无用之物,一个扫把星,远远嫁去北凉徐家,便能换来徐骁的俯首帖耳,换来北凉三十万铁骑的效忠……”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天可汗,此刻眼眶中竟氤氲起一层灼热的泪光。
视线,变得模糊。
“没想到啊……”
“朕没想到……”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坚硬的青石砖上迸裂开一道细微的蛛网。
“朕竟把一条真正的龙,一条足以搅动九天风云的真龙,当成了一只可以随时碾死的蝼蚁!”
悔恨。
无尽的悔恨如毒火,从五脏六腑烧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焚尽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如果……
如果当初,他能多看那个孩子一眼。
如果当初,他能放下那份可笑的偏见,给予那个儿子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与信任。
如果当初,他没有将那份本该属于李安的荣耀与权柄,亲手交到长孙无忌那个包藏祸心的奸佞手中……
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