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侯府后院的池塘边，泥水溅满了警员的裤腿，几人正合力将一口青釉水缸从塘底淤泥中抬出。缸身裹着厚厚的水草与烂泥，缸口被多层油布紧紧缠绕，缝隙处灌满的蜂蜡早已被水泡得发白，却依旧牢牢封住缸口，看不出半点内里乾坤。
“首相大人，塘底挖出来的！密封得严实至极，瞧这规格，里面定是要紧东西！”领头的警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语气中满是谨慎，丝毫不敢妄动。
朱朗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水缸。这缸通体青釉，胎体厚重，一看便是特意定制用于封存重物的，绝非寻常家用器物。他指尖划过冰凉的缸壁，目光落在缠满油布的缸口：“都退开，我来启封。”
史可法与朱明连忙上前护住两侧，警员们往后退开数步，围成一圈警戒。朱朗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先小心翼翼地剔除缸口边缘软化的蜂蜡，蜂蜡混着泥水滴落，露出下面紧密缠绕的油布。一层、两层、三层，油布浸过桐油，虽经水泡仍韧性十足，朱朗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其尽数解开。
缸盖刚被撬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桐油与纸张的干爽气息便扑面而来。朱朗示意众人保持安静，双手缓缓掀开沉重的缸盖——缸内干燥异常，仅最外层油纸边缘略微发潮，数十本线装账册整齐码放，外层裹着的浸油油纸将账册保护得完好无损，连纸页边角都未见褶皱。
“竟是账册！”史可法凑上前来，眼中闪过震惊。
朱朗伸手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封面仅纸边略带潮气，主体干燥挺括，上面用朱砂写的“崇祯四年往来录”字样清晰可辨。翻开首页，密密麻麻的小楷映入眼帘：“三月初六，收吏部郎中王某纹银三千两，为其弟谋补松江府通判；四月廿二，收晋商范永斗黄金五十两，允其打通宣大茶马道……”
翻至崇祯七年的账册时，一行记录格外刺眼：“皇子慈烺六岁寿辰，设宴于侯府，收各部官员礼金合计纹银八千两；收晋商梁家绸缎百匹、黄金五百两，按明末金银比1:9折算，合计纹银四千五百两。”朱明看得怒不可遏：“竟借着太子的寿辰公然敛财，单是晋商的黄金就折银四千多两，加上官员礼金，一次寿宴便搜刮上万两！这老贼真是毫无底线，连皇家颜面都不顾了！”
朱朗继续往下翻，越看脸色越沉。账册中关于“冰敬”“炭敬”的记录密密麻麻，遍及崇祯四年至十五年：“崇祯五年夏，收顺天府尹李某冰敬五千两；冬，收兵部侍郎赵某炭敬六千两”“崇祯八年，收宣大总督张某冰敬八千两、炭敬万两；收河南巡抚刘某冰敬七千两、炭敬九千两”“崇祯十二年，各地官员冰敬合计三万两千两，炭敬合计四万五千两；朱纯臣另送冰敬专银万两、炭敬专银一万五千两，附言‘谢大人庇护军需诸事’”。仅崇祯十年至十二年，账册明确记载的冰敬、炭敬总额便达十九万三千两，涉及京官、地方督抚、边关将领等数十人。
而军政勾结、通敌资敌的核心罪证，藏在崇祯十年后的密录中：“崇祯十年冬，与朱纯臣垄断宣大、蓟辽军需，得优质战马五百匹、精良甲胄八百副、神威大将军炮弹药百箱，借晋商范永斗、王登库为中介，转售后金；后金以残破兵甲三千副、跛脚战马四百匹、锈蚀刀剑千柄抵换，另付黄金千两、白银五万两，此乃‘良币换劣币’之策，净获利四万余两。”后续记录更触目惊心：“崇祯十一年秋，再售火铳三千杆、火药万斤于后金，换得劣质粮草两千石、破损军械两千件，分润朱纯臣黄金三百两、白银三万两；旋即将后金所换劣物充作军资，发放宣大镇将士，致前线战力锐减。”账册末尾附有范永斗、王登库的交易回执，甚至标注着后金接头人的代号“黑狐”，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