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许大海看着娄晓娥那张泪痕斑驳的俏脸，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他将那方干净的手帕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愈发温和，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炭火。
“嫂子，你先别哭了。”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带起一丝回响，“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宽慰你。你仔细想想，结婚这么多年，你身子骨一直硬朗，吃得好睡得香，从没闹过什么大毛病，怎么就偏偏怀不上？这事儿啊，未必就是女人的问题。”
这话像是一道微弱的光，撕开了娄晓娥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抽噎着抬起头，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泪眼婆娑地看着许大海，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死灰复燃的希冀。是啊，她身体一直很好，娘家底子厚，从小就没缺过吃穿，怎么会……
许大海见她听进去了，火候已到，便不急不缓地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露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乌黑的丸子。那丸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一股混杂着多种草药的奇异清香，瞬间压过了室内的机油味。
“嫂子，这是我前段时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一位走街串巷的老中医。他看我身子骨弱，就给了我一个土方子，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我自个儿吃了一颗，嘿，你别说，真管用，感觉这几天浑身都跟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这最后一颗，你拿着。”
他将这颗【强身健体丸】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就是乡下带回来的土特产，但言语间却巧妙地揉进了“老中医”、“祖传”、“固本培元”这些极具说服力的词汇。
娄晓娥看着那颗散发着神秘药香的丸子，又看了看许大海那双真诚坦荡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垮了。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除了早已过世的公公，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小叔子，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渴望，伸手接了过来。药丸入手温润，她紧紧地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小叔。你的情，嫂子记下了。”
“一家人，说这个就外道了。”许大海笑了笑，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快把饭吃了，别凉了。我这儿图纸还没画完，得加个班，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送走了娄晓娥，许大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他走到窗边，看着娄晓娥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许大茂，你的报应，快到了。
……
第二天，高强度螺栓技术攻关小组的第一次项目会议，在许大海的专属实验室内召开。
说是会议，其实更像是许大海的个人训话。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悠闲地吹着热气。而易中海和刘海中，还有几个从车间抽调来的技术骨干，都只能搬着小马扎，跟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局促地坐在下面。
许大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茶，然后将茶缸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他没急着说话，眼神先是在易中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刮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易师傅，您可是咱们厂的八级大工匠，是咱们工人阶级的老大哥。这‘传帮带’的精神，您今儿个是忘在家里了，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带出门啊？”
刘海中挺了挺他那将军肚，正想开口打个官腔，说什么“我们坚决服从许顾问的领导，昨天的工作已经……”
可许大海根本没给他机会，目光直接钉死在易中海身上：“易师傅，你先说。”
易中海心里憋着一口恶气，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那笑比哭还难看：“许顾问，实验室的地都扫干净了，机器也都擦了三遍，保证一尘不染。角落里的废旧零件，也都归置到一块儿了，就等您发话怎么处理。”
“我问的是设备和工具的清点报告。”许大海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要的是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每台机器的型号、生产年份、目前状况、精度误差，还有所有可用的扳手、卡尺、千分尺的数量和规格。你准备了吗？”
易中海当场就愣住了，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昨天光顾着跟刘海中磨洋工，赌气扫地擦机器去了，心里还想着“我一个八级钳工给你打扫卫生，够给你面子了”，哪儿想过还要搞这么一份详细的报告？在他看来，那不都是技术员才干的活儿吗？
许大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车间里突然拉响的警报：“易中海同志！你是八级钳工！是厂里技术工人的标杆！我让你清点设备，你给我扫了一天地？你是不是觉得，让你来我这个攻关小组，是让你来养老的？还是觉得我许大海年轻，好糊弄？你看看你这个工作态度，哪里还有一点劳动模范的样子！你的思想觉悟呢！”
这番话，句句诛心，像一把把锥子，扎得易中海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还给他扣上了“思想觉悟”的大帽子，让他根本无力辩驳。
“还有你，刘海中同志！”许大海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样转向了刘海中，“你作为二车间原来的小组长，对生产流程最熟悉。我让你配合易师傅，你就真的只知道擦机器？连最基本的工作交接和流程梳理都没做？你们俩，一个八级钳工，一个车间领导，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谈什么技术攻关？我看你们就是思想上出了问题！态度不端正！”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色俱厉地宣布：“因为你们两人的工作失职，导致我们项目进度严重落后！现在我罚你们两个，立刻去把整个技术科所在的二号实验楼，从一楼到三楼的公共区域，全部打扫一遍！什么时候打扫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写一份不低于三千字的深刻检查！检查写不深刻，就别想参与项目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刘海中“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大海的鼻子：“许大海！你这是公报私仇！你……”
“刘海中！”许大海一声断喝，气势比他更足，“你可以不服从命令！现在就去跟杨厂长打报告，说你不想干了！你看杨厂长是批你，还是处分你！”
刘海中瞬间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气焰一下子都熄了。他知道，许大海现在手握尚方宝剑，别说罚他们扫地，就是把他们下放到车间去拧螺丝，杨厂长也绝对会支持。
易中海的城府比刘海中深得多，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他知道，今天这个亏，是吃定了。他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刘海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服从处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室。刘海中看着他的背影，最后也只能咬着牙，满脸屈辱地跟了出去。
看着两人灰溜溜的背影，许大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只是个开始。他要的，就是让这两个老东西，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他们那套倚老卖老的把戏，在他这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