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X年,深秋。
京城,友谊宾馆。
自打那块泛着金属幽光的镍基高温合金涡轮叶片,在西山基地的砂型里冷却成型,许大海就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了,也不必再藏了。
就像陈老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咱们闷头干了好几年,也该让外头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听听响儿了。不然,他们还真以为咱们是泥捏的菩萨,只会赔笑脸。”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规格颇高的“国际技术交流会”。
今天的友谊宾馆,外头瞧着跟往常没两样,可里头的气氛,却透着股子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劲儿。门口停着一溜儿黑色的伏尔加和吉姆,还有几辆挂着使馆牌照的洋牌子轿车,几个穿着便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在门口不远不近地溜达,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会场大厅里,那是金发碧眼的洋人扎了堆。一个个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身上喷着那股子冲鼻的古龙水味儿,混着雪茄的烟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对于习惯了旱烟袋味儿和车间机油味儿的中方代表来说,这味道,多少透着股子“洋气”的傲慢。
中方代表团的席位在左侧,气氛多少有些压抑。几个从一机部、兵器工业部抽调来的老专家,一个个坐得笔直,像是上了弦的钟,手里的英雄牌钢笔攥出了汗,笔记本上却没记下几个字。
没法子,这种所谓的“技术交流”,说白了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技术展示会”。人家是先生,你是学生,人家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你只能在台下听着、记着,完了还得鼓掌陪笑,说一句“受益匪浅”。
这种憋屈的滋味,那是谁经历谁知道,比吃了个苍蝇还难受。
许大海就坐在代表团的后排,身份是“青年专家代表”。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只是偶尔端起桌上印着“友谊宾馆”红字的搪瓷茶缸,喝一口酽酽的茉莉花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美国人。
台上,一个名叫史密斯的美国工程师,正意气风发地介绍着他们公司最新款的柴油发动机。巨大的幻灯片上,展示着复杂的结构图和一连串扎眼的性能参数。
“……我们的‘大力神’系列发动机,采用了行业领先的涡流室燃烧技术,功率强劲,可靠性极高,已经全面装备于我国最新一代的主战坦克上。”史密斯挺着他那硕大的啤酒肚,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仿佛他介绍的不是发动机,而是上帝的杰作。
他故意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中方代表团这边,嘴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笑意:“当然,我知道,对于我们的一些朋友来说,这些技术可能还过于……超前。据我所知,贵国的发动机技术,似乎……还停留在我们二战时期的水平?我听说,你们还在使用我们几十年前就已经淘汰的,仿制于苏联B2发动机的型号?”
这话一出,会场里像是炸了锅,那些西方国家的代表,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翻译员的脸色煞白,他小声地将史密斯的话翻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碍于外事纪律,不敢当场发作。
这已经不是技术交流了,这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指着鼻子羞辱!
坐在许大海身边的,是兵器工业部的一位副司长,姓张。他气得嘴唇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他们这是把咱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唉,没办法,谁让人家技术比咱们强呢?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在哪儿都一样啊。”
他们能看到,坐在前排的几位领导,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那紧紧握着钢笔,指节都发白的手,已经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怒火。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而又愤怒的气氛中,一个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史密斯先生,说对了一半。”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许大海缓缓地站起身,他先是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脸上带着一丝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史密斯也有些意外,他眯起眼睛,像打量一件有趣的古董一样,打量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年轻中国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哦?这位年轻的先生,难道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许大海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的确曾经大量使用仿制于苏联的发动机,这一点,我们不否认。毕竟,那是我们当时唯一能得到的选择,是朋友的帮助。但是,你说我们的技术还停留在二战水平,这一点,我不能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的角落。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质疑,有期待,也有不屑。
史密斯嗤笑一声,摊开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哦?难道你们已经有了能和我们‘大力神’媲美的产品?年轻人,要知道,在这样的国际场合,说大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中方代表团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认识许大海,知道他是那个神秘的“强心计划”的总工程师。可那个计划不是还处于最高保密阶段吗?他这是要干什么?当众捅破天吗?
张司长急得后背直冒冷汗,想伸手去拉许大海的衣角,却被许大海一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
许大海没有理会史密斯的嘲讽,只是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中方代表团团长,也是一位部委的领导,用不大但足够坚定的声音请示道:“领导,我们的一些内部研究成果,是否可以在这个场合,向国际友人们,做一次小范围的展示和交流?”
那位领导深深地看了许大海一眼,从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想起了陈老在出发前对自己的那番嘱咐:“这次交流会,让大海跟着去见见世面。如果有人不长眼,往我们脸上吐唾沫,你不用拦着,让他自己擦干净!咱们自己的东西,也该拿出来亮亮相了!”
想到这里,领导缓缓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得到了许可,许大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冲着台上脸色逐渐变得有趣的史密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万众瞩目的讲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年轻人,究竟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