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霜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许大海正在院子里修剪着一盆君子兰,动作不紧不慢,沉稳而专注。冉秋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阳光洒在她身上,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只是在她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笑纹,更添了几分温婉娴静。
邮递员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门口清脆地按了按车铃,喊道:“许教授,有您一个包裹,从大西北寄来的。”
许大海接过包裹,有些意外。包裹不大,用黄色的牛皮纸包着,上面贴满了邮票,寄件地址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地名——红旗劳改农场。
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拆开包裹,里面掉出来的东西,让他微微一怔。
那是一封信,和一个用蓝色塑料皮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破旧笔记本。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但信纸上那歪歪扭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字,他却认得。
是许大茂。
“大海……不,弟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没什么文化,这封信,是我求农场的张干部帮我写的,我说,他记……”
信的开头,就带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许大海拿着信,沉默地走回屋里,坐在了书桌前。冉秋叶察觉到他神情有异,也跟了进来,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信很长,是许大茂的口述,由农场的一位干部代笔记录。信里,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用一种近乎琐碎的,毫无逻辑的方式,忏悔着自己的一生。
他忏悔自己年轻时如何的自私自利,为了蝇头小利,不惜坑害自己的亲弟弟。他忏悔自己如何嫉妒许大海的才华,一次又一次地在背后使绊子,造谣中伤。他忏悔自己如何被猪油蒙了心,害死了原主,那个真正把他当哥哥的亲弟弟。
“……我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能算计,会钻营。可到头来,我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进了这大西北的戈壁滩上。我这一辈子,都在跟你斗,可我连你为什么要跟我斗都不知道。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你不是在跟我斗,你压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是在跟这个天,跟这个地斗,在跟这个时代斗……”
“……我在这里,每天对着戈壁滩,一待就是十几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起小时候,咱爹咱妈还在的时候,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的叫。我偷了邻居家的柿子,分你一半,你吃得满脸都是。那时候,多好啊……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信的最后,许大茂提到了那个笔记本。
“……我快不行了,一身的病,医生说没几天了。我没什么能留下的,就这个本子,是我这十几年里,一点点写的。里面写的,都是我后悔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把它烧了,就当我,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下辈子,要是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这条命……”
信纸的末尾,有一个模糊的,按得极重的红色指印。
许大海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唏嘘。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拿起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是许大茂那狗爬一样的字迹,记录着一件件往事,从偷鸡摸狗的算计,到背后捅刀的阴谋,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页,都像是一面映照出他丑陋灵魂的镜子。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小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完成了对自己的审判。
冉秋叶轻轻地将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柔声问道:“是他的?”
“嗯。”许大海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壁炉前。壁炉里,正烧着暖烘烘的柴火。
他拿着信和笔记本,在壁炉前站了很久。脑海里闪过的,不只是许大茂的种种恶行,还有那个刚刚穿越过来,弱小无助的原主,以及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早已模糊的童年片段。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它们一起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信纸和笔记本的书页,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然后化为一缕缕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浪升腾,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火光映照着许大海的脸,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许大茂,这个纠缠了他前半生的名字,这个他重生以来最大的心结之一。从他害死原主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就已经断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如今,人死债消。一抔黄土,掩埋了所有的罪恶与不堪。所有的恩怨,都随着这炉中的火焰,化作了过眼云烟。
他转过身,看到冉秋叶正担忧地望着他。他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都过去了。”
窗外,最后一片黄叶,也悠悠地落了下来。这个秋天,似乎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