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把那张任命书叠了又放,放了又叠,最后塞进衣袋最里层。她站在合作社厂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厂房里尘土味混着铁器味,阳光从瓦缝斜照进来,落在刚组装好的机器上。沈渊蹲在纺织机旁,手里拿着扳手,正拧最后一颗螺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李秀莲说:“好了,可以试了。”
李秀莲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下机身。金属还带着晨露的凉意。她抬头看沈渊,声音有点抖:“真能顶十天的手工?”
“比手工快七倍。”沈渊按下启动键。
机器轰地一声响,针头开始上下翻飞,丝线穿梭得看不清影子。布料一寸寸延展出来,花纹清晰,针脚密实。李秀莲盯着看,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起前年冬天,自己半夜点油灯绣帕子,指尖扎破了好几次,第二天还要起早做饭喂猪。那时丈夫骂她:“瞎忙活什么,能换几个钱?”
现在这台机器一天出的货,够全村女人绣半个月。
她戴上手套,站到操作台前,学着沈渊教的样子调整线轴。动作一开始生疏,很快顺了起来。旁边的妇女们挤在边上,叽叽喳喳地议论。
“这线跑得多稳!”
“秀莲你真行,当上组长了!”
“我明天也来报名,能带娃不?”
李秀莲笑了,回头说:“能,孩子放边上就行。”
她话音刚落,厂房门被猛地推开。她丈夫大步走进来,眉头皱着,目光扫过机器,最后落在她身上。
“穿得人五人六的,真当自己是个官了?”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就往她口袋掏,“工资呢?拿来。”
李秀莲往后一退,捂住衣袋:“这是我挣的。”
“你挣的?”他冷笑,“没我养你,你能在这瞎折腾?钱交给我是规矩。”
周围一下静了。女人们都不说话,只看着李秀莲。
她站着没动,手慢慢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这是工资条。”她说,“我这个月挣三十八块六毛二。我是车间组长,管二十一个人。你要再动手,我就去乡里告你,离婚也由得我。”
她声音不大,但每句都清楚。
男人脸涨红:“你疯了?敢跟我要钱?”
“我不是跟你要。”她说,“我是告诉你,这钱我自己管。”
“你——”他抬手就要抢。
李秀莲侧身躲开,大声说:“谁再敢碰我一下,我就喊治安员!”
一个妇女冲上来挡在她前面:“秀莲是组长,我们集体作证!”
另一个接话:“谁也不能欺负工人!”
第三个喊:“她挣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七八个女人围成一圈,把她护在中间。男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看她们,又看看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finally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秀莲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慢慢把手放下,发现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那张工资条,纸角已经皱了,字迹却清清楚楚。
女人们围上来,有人拍拍她肩膀,有人递来一杯水。没人多说话,但眼神都亮着。
她走回机器旁,手扶在机身上。金属还是凉的,但她觉得烫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得这么直。
沈渊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走过来,说:“机器没问题,你可以带她们开工了。”
李秀莲点头:“今天就能赶第一批货。”
沈渊留下一本操作手册,转身离开。厂房里重新热闹起来。李秀莲安排人分组,一人管送料,一人管换线,一人管收布。机器不停,灯光一直亮着。
夜里十一点,第一批成品堆满了长桌。她亲自检查每一匹布,确认无误后盖上章。她正准备让大家收工,忽然看见一卷刚拆封的绣线颜色不对。
她拿起来比对,同一批次的线,这一卷偏暗,像是染料调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