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未央宫的癫狂与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
画面定格在刘邦紧握着韩信手臂，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上。
光影消散。
大明皇宫，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动不动，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恢复了虚无的空处。
他的身躯，仿佛一尊用黑铁浇筑而成的雕像，纹丝不动。
唯有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显露出主人内心世界那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朕之江山，全赖将军！”
“朕，绝不负你！”
刘邦那沙哑而决绝的嘶吼，仿佛还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之内，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杀功臣……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已经盘桓了太久太久。
久到，几乎快要变成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熟悉又让他忌惮的面孔。
韩国公，李善长。那个最早跟随自己，运筹帷幄，号称“萧何”的文臣之首。可他的权势，太大了。
丞相，胡惟庸。那个精明干练，却又野心勃勃的淮西同乡。他的党羽，已经遍布朝堂。
还有……
凉国公，蓝玉。
一想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就骤然变得幽深。
那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将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大明北伐的赫赫战功之臣。
可也正是这个人，骄横跋扈，蓄养家奴数千，气焰滔天！
杀，还是不杀？
这个问题，是悬在他朱元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杀了，怕动摇国本，让天下人寒心。
不杀，又怕自己百年之后，那孱弱的允炆，如何镇得住这群饿狼？！
他朱元璋，自认比刘邦手段更狠，心肠更硬。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罗织好了无数的罪名，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雷霆一击，将这些潜在的威胁，连根拔起！
可今天，这天幕，这刘邦的“天道启示”，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亲手拆掉自己万里长城的城砖！
亲手折断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宝剑！
吕后之乱，功臣死尽，匈奴叩关，天下动荡……
那画面中呈现的，刘邦死后大汉王朝的凄凉未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元璋的后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他杀了蓝玉，杀了李善长……
如果北方的蒙元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如果天下再有动乱……
他朱家，还有谁能用？
他朱元璋，会不会也成为那个亲手将自己打下的江山，变得千疮百孔的笑话？
“杀功臣……自毁长城……”
朱元璋的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喃语，声音干涩。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老刘的这个奖励，倒是及时……”
这天幕，是在警示咱啊！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后怕。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皇帝，他的思维，永远比任何人都要转得更快，想得更深。
一个更大的疑惑，如同深海中的巨兽，缓缓浮上了他的心头。
他重新审视着天幕给予刘邦的一切。
地狱开局，九死一生。
面对的，是项羽那种万古无二的霸王。
就这样的难度，这样的功绩……
天幕，也才排了个第六？
“才第六？”
朱元璋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轻蔑、不服，以及极度自傲的情绪！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心中，掰着指头，一笔一笔地，给自己，给那个汉高祖刘邦，算起了账。
“老刘的起步，算个啥？”